对面垅里,排排稻田里苍青翠绿。稻田是我的习惯性称呼,现在一垅垅田,只有两块布条一般大小的稻田,还种有稻谷,其他田里一望无际的都是“芦苇荡”。我不知道这些物种叫什么,极像芦苇荡,南方是没有芦苇荡的,只是像,肯定不是芦苇。叶便是枝,枝便是叶,枝叶如茅草一样细长,比茅草厚实,韧,难折断,极像编织袋那材料,到得冬天,头顶白茸毛,貌似可以当棉花,用处很多很大的样子,却秋不见人来割枝叶,没谁当编织袋采购;冬不见人来收白茸毛,种在田里冒充经济作物,到底是百无一用的野茅草。
对这种之前不曾见过的草类,我挺好奇的,提脚去田埂,闲埂信步,埂上杂草丛生,深至大腿根。田埂也是变了,原来田埂长的是马鞭草,马鞭草都是地上爬的,如织毛线一样细密,织绿田埂,不深,顶多没脚背,人踩上去,绵柔,青绿可爱。现在是杂草,杂草高到腰来。好在原来的小径还隐约可见,不会让人一脚踏空,踏进水稻田里。
说不一脚踏空,到底一脚踏空。水有些凉,泥甚是稠,双手着田,摔跤模样像狗啃食。正欲骂老天,不禁喜从中来,摸到了一手的田螺。双手撑在田,手心里的感觉是又硬又滑,圆圆溜溜的,拿上来一看,惊喜不已——好多田螺,一手一抓,一抓就是三四个,好大一颗,颗大如桃。放眼望,满田里,田螺好像摇落了一树核桃,星星点点铺排,摸田螺成了拣田螺。 文/刘诚龙
回忆中的绝味田螺
田螺是曾经的牙祭,味道甚是绝美。那年头,年底才杀年猪,半边年猪是要卖的,另外半边,一半是要送外婆舅舅的,要送姑姑姨姨的,顶多留下一脚肉过年,过年留下的,要过一年,一年难见一次荤。田螺是荤菜,是老天爷随意扔在田里、溪里、山塘里的荤菜。泥鳅也是荤菜,泥鳅没那么多,泥鳅狡猾,很难捉到。田螺多,田螺也笨,不会飞天,不会钻泥,不好撒丫子跑,看到田螺,伸手一抓,手到擒来。浑水摸鱼其实难摸,浑水摸螺,一摸一准。当年摸田螺,背着背篓,能背回一背篓,挎着竹篮,能挎回一竹篮。前年吧,我看到铁炉冲好几个阿嫂,到三溪桥下麻溪河里摸田螺,一下午摸了好几个麻布袋。
田螺之难,不在摸,而是别。一麻袋田螺,一股脑倒在铁锅里,猛火文火一顿煮,煮熟之后,倒在地头,待其渐凉,再用一根纳鞋的针钻,一粒一粒,把螺肉用针别出来,别大半天,别完一麻袋,到得碗里,顶多是一碗,未必是一大碗。螺壳大,螺肉少,螺肉屁股后面有脏物,须摘掉;再提到井里清洗。田螺爬满田,瞎摸都能摸到手,而去壳去尾,所剩无多。
田螺不值价,田里溪里可白摸;田螺肉价不低,别螺肉不容易。田螺肉是蛮好吃的,锅里烧油,油烧得爆爆响,把螺肉倾入锅中,但听得刺啦刺啦,菜锅里的人间烟火气,肉香扑鼻,再把姜蒜,紫苏啊,辣椒啊,一顿猛炒;姜蒜足以除腥了,我老家却还要加些山胡椒,山胡椒最去腥,也最出香。
蛮多地方把田螺肉烤熟,当烤羊肉一样卖,一粒一粒,串珠般串起来,当糖葫芦一样吃。我记忆中的绝美田螺肉,是酒糟炒田螺。田螺炒熟,最好淋些酒,白酒啤酒,都行;酒能去腥,酒更能使肉松脆;白酒啤酒,都不如放糯米甜酒,带酒糟的那种,酒糟有些老的那种,田螺头是黑褐的,田螺身段是白灰的,加上红颗粒的糯米酒糟,加上青绿的葱花,紧实田螺肉,色香味形兼具,嚼起来有些韧劲,有些爽脆,有些微醺的醉意。
我这一意外摔跤,摔到田里如狗啃食,则其欣喜为何如?索性挽起裤脚,扎起袖子,老子今天拣田螺,要拣一个过瘾。分布在田中央的,一一入囊,田中泥巴很深,深到胯底,一脚踩去,拔不出来,也顾不得了。呼堂客把我上衣拿来,无背篓,衣服做背篓;无竹篮,衣服做竹篮;无麻袋,衣服做麻袋,拣得好生痛快,好生满足。田里全是呢,水沟处尤其多,一展手抓去,浑水摸螺,多是三四只螺。好几次,一摸摸两只,两只黏一起,貌似正在亲热,大发仁心,松手将其放下,田螺们正在造子,当然得让它发子发孙。
越摸越起劲,堂客也兴致高昂,先反对我拣田螺,后来也加入进来,弯腰沿着田埂边,没当上田螺姑娘,当上了田螺阿嫂。她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跟我一起摸田螺拣田螺。田螺太逗爱,小的是核桃大,大的是黄桃大,爱死个人呢。
“福寿螺,吃不得”
“你们拣什么啊?这个拣不得!”猛然一个汉子来,大声大气大喊,吓我一大跳。
这是您的田?谷子分谁的田,田螺不分谁田的。田螺是天赐之佳肴,无论到谁的田里,谁拣就是谁的,这是乡村伦理。谁在谁的田里种谷种麦,那谷那麦是谁的,田螺泥鳅不在这个规矩里,谁的田里,谁都可以拣,谁拣就是谁的。“不是呢,不是呢,这不是田螺呢!”来的大汉向我喊,“快扔掉!这不是田螺!这是福寿螺!吃不得的!”
福寿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看,这就是福寿螺的卵。”大汉用手指着旁边不知名的草根,根底三寸处,密密麻麻,沾满了芝麻大的卵,那卵是粉红色的。再仔细瞧,许许多多草根,都有这么一串挨挨挤挤的红卵。咦,这跟田螺确乎大不同,田螺产子,子在田螺胃部,田螺之子不是卵,就是小田螺。这福寿螺极像田螺,看其产子完全不同,田螺是胎生,福寿螺是卵生。
福寿螺?赶紧百度,福寿螺不是本土产,是外来物种,它有惊人的繁殖力,一年能产三四十次,一次产卵就是一串,一串怕有三四百粒。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福寿螺吃不得,体内多寄生虫,若食了不曾煮熟的福寿螺,将引发脑膜炎,会瘫痪人,甚而要人命的。福寿螺所食,是水稻,是茭白,还有蔬菜。它是农业之大害。
不知道何时起,老家居然有这东西了,如我误认的芦苇,这也是我误认的田螺。这植物,这动物,哪里来的?我看到,院子里有水井,水井下面是小池塘,池塘周围水泥岸壁,一串串红卵,贴条子一样贴满了;我跑到三溪河边,看到河边鹅卵石上,触目惊心的,时不时有一串、有一堆、有一摊红芝麻一般密集的卵。
拣了那么多田螺,我满心欢喜;拣的不是田螺,而是福寿螺,我满心惆怅。听了大汉话,我瘫坐田埂上,把拣到的螺全倒了。我还是什么时候吃过田螺呢?那是绝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