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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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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军与回响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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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6):民生       上一篇    下一篇



《邓皓文集》新书发布会现场。组图/受访者提供


《邓皓文集·一个人的千军万马》。

    本报记者储文静长沙报道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长沙后湖国际艺术村的青石板路上。日前,记者循着邀请函的地址来到杨凌志工作室,《邓皓文集·一个人的千军万马》新书发布暨创作分享会就在这里举行,沉寂15年之后,曾经的青春文坛领军人物邓皓,带着新书跟大家展开分享。

    沉寂15年的回归

    会场在杨凌志工作室的三楼,场地不算大,但嘉宾来头都不小:省政协文教卫体和文史委员会副主任彭力,湘江新区宣传部部长刘雄辉,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蔡斐,诗人、书法家、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陈新文,国家一级美术师、湖南美术馆首任馆长魏怀亮,著名建筑设计师、湖南大学设计研究院院长魏春雨,资深艺术家杨凌志,陶瓷艺术大师彭望球……而小小空间里的畅谈,不仅是一位作家沉寂十五年后的华丽回归,更是一代人文记忆的复苏与确认。

    “北有汪国真,南有邓皓。”一开场,彭力这么评价。对于现在许多年轻人而言,邓皓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邓皓少年成名,13岁就在《少年文艺》上发表处女作,后来成为《读者》的签约作家,一度是青春文坛的领军人物。上世纪80至90年代,邓皓与汪国真、洪烛、赵冬一同被称为“青春文坛四大白马王子”,曾两度茯得“全国十家散文作家”桂冠。

    现居澳大利亚的湖南籍作家蔡成说自己从中学时就开始读邓皓,折服于他匠心独运的哲思短文。“他对人生际遇的低吟浅唱,追溯生命和人性的厚重回响,我一读再读。偶尔,会把他的精彩语句直接拽进命题作文里发光发热。”

    然而2010年,在出版了他的第26部著作《湖南人是天下的胆》后,邓皓突然宣布“歇笔”。这一歇,就是15年。“这15年,我并没有停止写作,”邓皓坦言,“我只是在磨砺自己的笔锋,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模版。”他坚持认为,作家创作的个性语言才是作家的生命,好的作家应当开创具有个人辨识度的语言风格。

    这种执着最终凝结为天津人民出版社倾情推出的四卷本《邓皓文集》。这套60万字的文集,从邓皓15年间积累的300多万字中萃取而成,分为人物卷、哲理卷、纪实卷、心情卷,在流量时代,这套文集如一泓清泉,带我们回到那个“谁的青春没有诗”的纯真年代。

    4篇序言的索隐

    从长沙、湘西、北京,到澳大利亚,邓皓邀请了四位朋友陈新文、刘年、李辉、蔡成分别为四卷文集写序。细细读这些序言,感觉它们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文学对话,也像是一个索隐,从不同维度勾勒出邓皓的文学肖像。

    陈新文在哲理卷《致人间清醒》的序言《只要值得》里写道:“于邓皓兄而言,四十余年笔墨生涯,他试图给自己营构一座孤城,用文字作盾牌,抵住生活的箭雨;把每个字符都锻造成战马,驮着灵魂在暗夜中突围。这孤城里有他的骄傲与自卑,有他的决绝与热望。从十三岁见诸《少年文艺》的青涩段落,到五十九岁回望时从三百万字里筛出六十万言,这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披沙拣金、千淘万漉式的自我寻觅与回溯?”这也许是邓皓创作的内在动力。

    蔡成在人物卷《看,那个人在画心》的序言《你一定要读邓皓》中写道:“邓皓文字,谢绝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也与热烈讴歌或无情声讨绝缘,似自言自语说欢喜。随心,随性,随缘,随意,信马由缰。”他认为邓皓的文字“四季可读”,有着民国的文人风情,却又鲜活地扎根于当代生活。这是邓皓的文章个性和文字风格。

    李辉则在记事卷《大提琴的倾诉》序言《白马王子回来了》中,以一个老读者的视角,完成了跨越30年的文学重逢:“对于‘写家’来说,记事就不会是单纯的记事,每一篇文本都凸显才情与性情……邓皓是这俗世人间烟火里,把自己活成在地神仙的人;是这偶尔薄情悲情的世界里,始终用情和深情的人。”

    最犀利而深刻的解读来自刘年。在心情卷《听,后山的桃花开了》序言《真,是人间的药》中,他直面邓皓的“狂妄”与“真实”:“狂妄、张扬、招摇、没有自知之明、不成熟、轻浮、头脑简单。进过职场的人,都知道,这些贬义词的破坏力。每一颗汉字,都是一颗铜质的子弹。邓皓不怕子弹,他以笔为剑,天马行空肆无忌惮,完成了文字客最潇洒的造型。邓皓,经常发朋友圈,一天发好几条,有时,也会把朋友发进去。他会表扬自己的散文,表扬自己的才气和观点。他会表扬自己的人生和努力,他会表扬自己的普通话。他连老婆都要反复地表扬。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他,竟然会表扬自己的长相。音量,还挺大。”

    “这个世界太假了。假得让人灰心,假得让人担心。需要大量的真,来治疗。光一个邓皓,远远不够。需要千军万马的邓皓。”他将邓皓的“不成熟”视为一种可贵的品质,认为这种真实恰恰是治愈时代病症的良药。

    60岁与18岁的对话

    在嘉宾们的致辞和讲话结束之后,邓皓带来了他的个人分享,主题是“18岁与60岁”——这个题目本身就像一个隐喻,关于时间,关于写作,关于一个写作者跨越时空的自我对话。

    “18岁时,我急于表达,渴望被看见;60岁时,我更在意表达的质量,渴望被懂得。”邓皓的声音平和而坚定,“这四卷文集,是我用15年时间写给自己的情书,也是写给所有依然相信文字力量的人的信物。”

    在分享会现场,许多读者提到邓皓不同时期创作的金句。从1988年发表在《辽宁青年》上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到2023年为湖南旅发大会创作的“所有大江大河的奔赴,不过是一滴一勺的深情”,两句跨越35年的句子,勾勒出作者心境的变化。

    “年轻时写的是爱情的瞬间与永恒,现在写的是生命的沉淀与积累。”邓皓解释道,“但内核是一样的:对真情的珍视,对生命的虔诚。”

    无论是在分享会现场、朋友圈,还是文章,邓皓都会不厌其烦地隆重推介他的夫人——被他称为“胡校”的湖南某小学校长胡红炼。“我们是彼此的初恋,这世上可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伴侣,她是我永远的18岁的红衣少女。”

    如果说15年前的邓皓是青春文学的代表,那么今天的邓皓则展现了更为自觉的文本探索。他的新作中,既有对历史人物的重新解读,也有对日常生活的深度开掘。

    这种语言实验在社交媒体时代获得了意外共鸣。邓皓习惯每天清晨5点半在朋友圈阅读分享,他将生活细节——一次小酌、一场麻将、与孙子的互动——转化为文字的能力,让日常闪烁着文学的光泽。

    千军万马的回响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邓皓被称为“青春文坛白马王子”的那些年,校园里,谁的书包里没有一本《辽宁青年》或《读者》?谁的笔记本扉页上,没有抄写过几句心动的话?“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句邓皓在1988年写下的句子,曾经是多少人青春期的爱情注解,又是多少人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给彼此的祝愿?

    汪国真、席慕蓉、邓皓……他们的文字是跨越地理距离的密码,让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共享同一种心跳。在还没有互联网连接一切的年月里,是这些铅印的文字,完成了无数青春心灵的隐秘共振。

    诗意的回归,不是怀旧,不是复刻,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更加坚韧的文学坚持。18岁时的因为渴望被看见的急于表达和60岁时渴望被懂得的郑重落笔,又何尝不是每个写作者——甚至是每个曾经用文字安放过青春的人——共同的心灵轨迹?

    时代在剧烈变化。从纸媒的黄金时代到互联网的喧嚣,从人人传抄诗歌到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文学的形式、传播方式甚至存在方式都在经历重塑。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人类对真挚表达的渴望,对美与真的追求,对超越日常的精神世界的向往。

    “一个人的千军万马”,在这个容易随波逐流的时代,能守护自己内心的“千军万马”,何尝不是一种勇敢?而文学,正是这“千军万马”的帅旗与战鼓——它让人在成年世界的复杂中,依然保有少年的真挚;在生活的重复与磨损中,依然相信文字的力量;在无数个可能放弃的时刻,依然选择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