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鱼冻,父爱绵长
冬天里,一听说要干塘,就知道年近了,村里顿时热闹起来。塘埂上站满了人,大人们穿着胶靴下到泥水里拉网,孩子们在岸上跑着、叫着,眼睛都盯着水面——谁不想看见最大最肥的大头鲢鱼被捞上来呢?
那时候,鱼不常吃,只有快过年了,才能痛快地吃上一回。那天,我没跟小伙伴出去玩,在家等着父亲,还跟着他去塘边,看他怎么放水干塘、怎么抓鱼。
离过年有段时日,心里好奇,父亲会把鱼做成什么菜。见父亲清早就买好了水豆腐,我便猜到,他多半又要做鱼冻了。小伙伴来叫我出去玩,我头也不抬地说:“没空。”就守在家里,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准备食材,破例为我们做鱼冻。
煮鱼最讲究火候,时间掐准了,鱼肉才够鲜。鱼捞回来,就到了我爸的主场。他刮鳞去鳃,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对做鱼的用心。锅里姜蒜爆香,鱼块煎至金黄,再舀几瓢井水,放进豆腐慢慢炖。灶火映着他的脸,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飘着暖融融的鱼鲜气,那是父亲用烟火气酿出的温柔。
我守在灶边,眼巴巴等那一碗奶白色的鱼汤上桌。鱼肉嫩乎乎的,豆腐烫嘴又入味,吃完全身都热乎乎的。可我们更期待的,其实是第二天的鱼冻——爸总会特意留一大盆鱼汤放在屋外,就为了让我们第二天能尝到心心念念的滋味。冬天的夜冷得透骨,第二天早上,汤就凝成了颤巍巍的鱼冻,像一块透明的水晶。
挖一勺鱼冻盖在热饭上,凉丝丝的鲜和热乎乎的香在嘴里化开,那滋味,到现在都忘不了。
现在过年,桌上的菜越来越多,鱼不再是什么稀罕物。可我还会买一条大头鲢,学着父亲的样子炖汤、做鱼冻。其实我也明白,我想找的,哪里是鱼的味道?是塘埂上的喧闹,是灶火前的等待,是一家人挤在桌边说笑的日子,更是藏在鱼冻里父亲默默的疼爱。那些回不去的年月,都凝在这碗清亮的鱼冻里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鱼冻让我记了这么多年?也许正因为它是“剩”下来的——是热闹过后,安静下来的味道;是团圆吃完,独自留下的念想。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在冷夜里凝住一切鲜味,就像父亲的爱,不张扬,却一直都在,等你在下一个清晨,用一勺热饭把它唤醒。
现在的冬天没那么冷了,鱼冻也不容易凝得像从前那样结实。可每年做它,都像一个小小的仪式。我不只是在做一道菜,更像是在打捞一段时光——那些简单却饱满的日子,那些粗糙却真实的热气,还有藏在烟火里的父爱。
年味到底是什么呢?是一口鱼冻在嘴里的凉与热,是父亲在灶前的背影,是塘水抽干时大家的欢呼。它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鞭炮和烟花,都更能告诉我:这就是过年,这就是父亲用味道留给我的温暖。 文/曹建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