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的城市地标,购书的天堂
初看“止间书店”这店名,有些让人“搞坨”不清。进门一看,原来是“止步此间·安放心灵”之意。老板显然是个蛮有气派的文化人,敢把书店开在长沙老城繁华喧嚣的小吴门地段。书店在建湘路中段,出门往南依次是八一桥西头、芙蓉广场、地铁站4A号出口和五一路,八一桥往西是著名的老中山路。在这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块开一家卓尔不群的书店,令人钦佩之余又不免感慨:到底是长沙,惟楚有材,“书店”为盛。文、图/徐杨
2016年春节前夕,我从郴州到位于长沙小吴门的省轻工盐业集团(下称轻盐集团)出差。
傍晚,出轻盐集团沿建湘路往北溜达百米许,发现路东侧开了家止间书店。它门脸不大,做成透明的三角形,推门进去,有不少读者或坐或站,在安静地看书选书。穿过摆着花卉和绿植的过道,我来到一个灯光柔和,融古典、现代文化元素于一室的主营业厅。靠墙是一排排书架,天花板做成人字斜坡式,上面装饰着大字草书、行书书法和拓片样的文献片段,给人一种文气淋漓元气酣畅的感觉。
厅中摆了几张原木大案,上面摆着书、文玩和造型别致的青白瓷器、铜器、烟斗、柴烧、木刻等,还有竹编的生活器具、棉麻织的手工饰品和止间专有的纸本等物品,林林总总,看上去雅致精美,赏心悦目之间悄然勾起了人们的购买欲。
往前右拐是一个厅,再左拐又是一个厅,这几个厅面积相仿,每个有百余平方米。前面主厅,卖的主要是中外文学精品;后面两个厅,卖的主要是世界艺术、哲学、历史和中国古籍书,档次都蛮高;而特别令我震撼的,是有整整两大柜商务版的世界学术名著,足足有数百种之多,在长沙实无店能出其右。
厅与厅之间摆了皮长凳、编织草垫等物件供读者小憩。最后一个厅兼有讲学功能,厅中有数十个读者在听讲座。从此厅往东门出,我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个下临芙蓉路的长廊式茶餐厅,可提供中西菜品和茶饮等,餐厅一直向南延伸又西接第二个营业厅。长廊设面对面卡座,中间有桌子,方便读写、吃饭、充电,人若疲倦了,还可以躺在长软椅上闭目养神。
我返回营业厅慢慢选书,先取了几本商务版的世界学术名著,然后淘到了一直没到手的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小说《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和《过于喧嚣的孤独》,还有东山魁夷的《与风景对话》,上海古籍版的欧阳修《归田录》和钱泳《履园丛话》等。我把书抱到茶餐厅,捡到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一杯茶,看流光溢彩的芙蓉路,品茶翻书,畅游于精神世界,久了,便懒洋洋地斜倚在抱枕上,心想:虽国王之清闲也不过如此吧?
快打烊时,几位穿汉服的美女帅哥招呼我去收银台买单。我一高兴,以500元起步价充了张8.8折的会员卡,然后选几枚长沙老景点图样的购书纪念章,颇为享受地一一盖在书底,欣然而归。
读写、会友、候车的休闲书房
于我而言,止间书店是读书、写作、会友、吃饭和等候高铁的多功能休闲书房。早些年,我竟在中山路口老邮局旁碰到了几十年前的发小陈伢子,便扯他到止间书店吃饭叙旧。饭后,我选了一个铜嘴烟斗和几本装帧漂亮的童书,送给他和小孙女。他问我怎么比他还熟悉小吴门,这样的旮旯地方都找得到。我说小时候,爷爷就在小吴门火车东站旁上班,参加工作后我经常出差到轻盐集团,这辈子,转来转去,转不出小吴门嘞。
后来,每当轻盐集团的同事请我吃工作餐,我都尽量带他们到止间书店去。他们奇了怪,说我们在这里上班都不晓得有这么好的地方,你是不是入了股?这当然是开玩笑,我至今都不知道老板是谁呢。同事之外,我找长沙的朋友聊天,也总是邀他们到止间书店来,这地方环境雅致,又显品位,适合谈天说地。
以前,我有个“雅好”,每到长沙,必赴定王台、袁家岭、清水塘诸处淘旧书。结缘止间后,每淘完书,我就提到止间书店整理一下,再买些新书,然后吃茶吃饭、看书写作,待精神和肚皮都搞熨帖了,就回宾馆睡觉。若是当天回去,便先订一张晚些的高铁票,到止间书店泡几个小时,再卡着时间,到旁边的芙蓉广场地铁4A号出口,坐二十分钟地铁抵南站,然后“高铁”一个小时飙回郴州。
几年下来,止间书店成了我出差长沙的精神港湾。哪怕是到远在河西的一些院校学习培训,回程时我都要特意拐到止间书店,匀出时间来淘淘书,喝杯茶吃个套餐,实际上也相当于在这里候车了,最后仍然是坐地铁直奔高铁南站,这几乎成了我独有的标准流程了。
身在此间,心向星辰大海
五年前,轻盐集团迁到了城南十几公里外的雨花区时代阳光大道,我那套独有的“止间”流程便暂时中止了。
我试了几个替代方案,到轻盐集团北边不太远的德思勤通宵书店。虽然装修时尚,书多而精,吃饭休息也方便,却不能给我一种地域、精神上的归属感,我心里总是惦记着止间,放不下。数月后,我决定不在轻盐集团这边住宿,办完事就坐两块钱的公交车,优哉游哉地饱览个把小时长沙街景,在芙蓉广场下车后直奔止间书店。
几个月没来,好书新书更多了,文玩器物和带有止间时尚标志的笔记本、明信片、摆件等更加丰富多样,美女帅哥服务员也换了几个。我在两大架老宋体铅字活版上给自己捡了“徐”“杨”两字,又找了几本自己以前并不知道的好书,就像邂逅了未曾谋面的美人一样兴奋,然后照旧点餐喝茶看书,重温逝去的时光,让身体得到安憩,灵魂得到滋养。结账时,我又往卡里充了500元,算下来应该有数千元了。
去年5月11日,大雨倾盆不止。我上午赶到附近的湖南人民出版社协商出版事宜,午饭后冒雨打的赶到止间书店。我选好书转到茶餐厅去休息,订了晚上七点多的高铁票。窗外,春雨潇潇,水汽蒙蒙,店里顾客稀稀,较往日光景只能用“萧条”来形容。小视频上,各类低价售书平台风起云涌,最新的消息,是长沙五一路袁家岭新华书店歇业了,我竟然“操空心”,担忧起书业的前景来。
好奇地翻看那几本读者留言簿,我扫到了一大批省内外文化名人留下的鼓励之句,原来韩少功、阎真等大咖常来打卡,张晓风、余秀华等大咖也来开过讲座,脱口秀开放麦更是场场爆满,让我对书店的未来又乐观了许多。
2025年初,小吴门止间书店突然宣布歇业,我这个乐观派虽也有几分悲观,却坚信它有能力实现自我迭代,就像E·B·怀特所言:书店面对经济的严冬和政治的变迁,具有惊人的韧性。果然,就在世界读书日4月23日前夕,这家9年间一直亏损的止间书店又复业重启了,而重生的秘诀,是练“轻功”,玩“云游”,书店将在网上与市场和读书人广泛互动,与AI时代互动,“云·止间”仍然是社会文化生态的参与者和建设者。
2025年11月中旬,我出差到长沙河西开会,下午打回转时仍像往常一样到小吴门止间书店购书、就餐、候车,我倍感温馨的是,复业重启后的书店不仅保留了简餐、卡座,还做出了长沙最好吃的蛋炒饭,进门的过道旁新设了我期盼已久的“旧书空间”,显得更有烟火气更接地气了。尤令人高兴的是,读书分享会已经密集、常态化运作,专家学者们轮番上阵,为这座历史文化古城传薪播火。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又到了动身的时刻。我拿着选好的《策兰诗选》和几本旧书去买单,按会员价8.8折付款。小票上加印了一只萌萌的卡通动物,看得我心里暖暖的。二十多年前,我曾在郴州开过一家小书店,深知书店利润菲薄,如今为甚,我只能力所能及地友情购买。
走出书店往4A号地铁口赶,抬头望,冬云已被短暂的南风天吹散,云缝开处,竟露出几枚星星来,清晰而又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