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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潇湘晨报

文火煮饭慢慢香

日期: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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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4):湖湘地理\私人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小时候在灶间陪母亲煮粥,见母亲在续柴时,总是把小块小块的劈柴或小把的柴草放到灶膛里,灶下的火焰总是小小的,火苗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像老牛反刍般从容。她一边看火,一边缝补衣衫,偶尔起身搅动锅里的稀粥。那粥便在这不紧不慢的火候里渐渐稠了,米粒绽开成朵朵白花,香气从锅盖边缘飘逸而出,先在厨房里徘徊,继而弥漫整个院落,最后竟攀上屋檐,与暮色融为一体。问母亲,为什么不往灶膛里放更多的劈柴,把火烧大,这样,饭不仅开得快,煮饭还省时间呢?母亲笑着说:“大火煮出的米粥容易夹生,看似开得快,其实里面的米还不到七八成熟。文火煮饭才慢慢香啊。”

    母亲这般煮饭的法子,在乡间唤作“文火”。文火者,不疾不徐,不猛不烈,细水长流却绵绵不绝。少年时不解其妙,总嫌火小煮饭慢,常偷偷添柴,反被母亲斥责。后来方知,急火烧粥,外糊里生;大火蒸饭,上湿下焦。唯有文火,能使米与水在“相濡以沫”中彼此成全,终至水米交融,芳香四溢。

    据朋友介绍,慢火熬煮的道理,在江南的酱园里也能寻见。老师傅做豆瓣酱,总把蚕豆铺在竹匾上晾够九九八十一天。梅雨季要防霉,三伏天要翻晒,那酱缸摆在檐下,经年的日精月华都沉淀在暗红的酱色里。而快销食品厂的流水线,三小时就能产出同样重量的酱料,只是少了光阴的滋味,在舌尖打个转便消散了。他还说,江南有种炖汤的法子叫“焐”,即将陶钵置于余烬中,经夜不熄不灭。清早启封时,骨肉早已化作琼浆,连最倔强的筋络都成了柔滑的胶质。他说,最妙的是茶园里的炒茶师傅。他们手掌在铁锅里翻动青叶,温度全凭经验掌控。太快则涩,太慢则疲,必须不疾不徐地让叶片在热度里舒展又蜷曲。机器炒制的茶品相整齐,却永远复制不出那缕带着手温的兰花香。这倒像极了人生——有些成长必须交给时间看管,有些蜕变急不得分毫。

    文火最忌的是间断。幼时见母亲续柴,总在火将熄未熄时添入新薪。她说火种若断,再燃便是冷灶重开,前功尽弃。这道理在敦煌壁画上看得分明——画工们用矿物颜料层层罩染,每遍需待前色干透。千年后的今天,那些朱砂依然鲜艳如血,而现代人用化学颜料快速涂就的作品,三五年便黯淡了颜色。

    文火之道,首在耐得寂寞。齐白石衰年变法,八十犹思创新,日日伏案,竟将砚台磨穿;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方成“天下第一行书”。这些成就,都不是烟花般刹那绚烂,而是如文火煮粥,在无数个平淡晨昏里慢慢熬出来的香气。今人只见大家挥毫泼墨的潇洒,哪知背后三十年枯坐的冷清?正如母亲煮饭时,旁人只道饭香扑鼻,却不见她守着灶台,任时光从指缝流走的耐心。

    文火之妙,又在把握火候。火太小则饭不熟,火太大则饭易焦。曾国藩带兵,讲究“结硬寨,打呆仗”,看似笨拙,实是深谙文武之道;陶渊明种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在缓慢中得见真趣。这些智者皆知,所谓坚持,不是一味蛮干,而是如调节灶火般,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母亲煮饭时,总要根据锅中声响调整柴火,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著书也是如此。我认识一位编纂地方志的老先生,案头堆着泛黄的采访本。为考证一座明代石桥的来历,他走访了七个村落,在八旬老人的记忆里打捞零星的线索。出版社催过多次,他总说“还差一场冬雪没写进去”。后来市场流行起“快速出书”的法子,年轻人用AI搜集资料,三日便能攒出一本地方风物志。只是翻开来,连墨香都透着股急躁。

    人生诸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今人做事,多似烈火烹油,恨不能立竿见影。学生求速成,商人谋暴利,匠人赶工期,皆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这般情状,恰如我少时偷添柴火的愚行,徒见火焰高涨的虚华,未得滋味醇厚的真谛。观那古树生长,一年不过添得一圈年轮;看江水东流,昼夜不舍却未见其疾。天地化育万物,从来是从容不迫的。

    而今电气炊具普及,文火煮饭已成往事。但那些在灶台前度过的黄昏,却教会我比课本更深的道理。看城市里车水马龙,人人行色匆匆,快餐文化大行其道,便想起母亲那锅慢火熬煮的稀饭。其实读书如煮饭,须一字一句咀嚼;做事如熬粥,要一步一印踏实;做人如炊米,待水到渠成时自有清香。

    深秋回乡,见老屋灶台已落满灰尘。但恍惚间,又闻见那记忆里的饭香——那是文火熬煮的香气,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更是一种不紧不慢的人生至味。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舒展的过程,恰似生命在时光里慢慢绽放的模样。急什么呢?母亲的话犹在耳边:火候到了,饭自然就香了。   文/孙成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