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摸透一座城的性子，得逛老街，再就是菜市场。长沙碧湘街两样都占齐了。
冯骥才曾在《老街的意义》中写道：一个城市由于有了几条老街，便会有一种自我的历史之厚重、经验之独有，以及一种丰富感及深切的乡恋。
在长沙，顺着碧湘街溜达，就能摸准这座城的调子，走进它的心里。
长沙碧湘街，一条藏着老长沙人DNA的老街。它和周围的街巷交错相连，如一只展翅的蝴蝶。东段上碧湘街攥着星城最鲜活的烟火肌理，西段下碧湘街正蜕作湘江东岸的“时间漫道”。踩在这片“老城芯”的路上，才发觉那些纵横的巷子哪是地图上的线，倒像是老长沙人的“掌纹”，是长沙从碧湘门到“外滩”的时空叠影。
撰文/本报记者伍婷婷
湖南二十四节气在这里上新
清晨六点，米糕摊的白汽在晨光里漫开，炭火炉子上的烧辣椒嗞嗞冒油星子，糖油粑粑在滚油里打着滚儿浮到油面。“微辣啵？”“表皮脆还是心子软？”刘姐的烧辣椒皮蛋刚入擂钵，对面糖油粑粑摊就接了话——上碧湘街这才算真正醒透。
被喊了几十年“南门口菜市场”，老长沙的舌尖记忆藏在这儿，湖南的二十四节气更跟着时令在街上翻篇。
这条老街，就是长沙城的节气闹钟。城里待久了，节气都在手机日历里“睡大觉”，碧湘街却记着——立春刚过，巷口娭毑菜摊摆开头茬香椿、水芹；惊蛰一到，湘阴的地木耳就着雷声冒头；谷雨前后，春笋带着泥巴水灵灵地躺成一片；立夏的青蚕豆、嫩毛豆堆得绿油油；夏至的藕尖、小龙虾、枞菌顶着热浪扑过来；立秋糖炒栗子香刚起，瓜果水产已堆成小山；到了冬天，腊味、糍粑、甜酒摆开阵仗。哪个时节来都能撞见一派活色生香的景象，老祖宗说的“不时不食”，原是这街头巷尾的实在幸福。
碧湘街简直是老饕的寻味地图，地道湘味挤挤挨挨。穿过上碧湘街牌坊，跟着人潮往里走，长沙糖油粑粑、糖饺、葱油粑粑的油香飘出半条街，各种肘子、扣肉咕噜噜冒着热气馋人，勇哥、浪哥、彭哥，各位“大哥”出品的凉拌捆鸡、火焙鱼、各种凉菜在陶瓷缸里码得整整齐齐，各式以“姐”命名的剁辣椒摊前双刀翻飞，辣香还没到跟前就先呛出喷嚏——湖南的火爆性子全在这案板上。
上碧湘街的魅力还藏于不少传家手艺的小铺子里。街中段汪记，生煎包只做春秋两季，老师傅说天热面发不匀。他家刚出锅的包子底脆得响，咬破面皮，滚烫肉汁能烫得跳脚。46号碧湘源炒货铺，彭老板夫妇守了30多年，传了四代人，它是这条街第一家炒原味西瓜子的。街西头勇哥捆鸡2015年从浏城桥迁来，老主顾仍追着来买。在碧湘街这场流动的生活盛宴里，人人都能寻着自己的坐标。
楚王宫旁，藏着千年“长沙魂”
热闹是碧湘街的壳，它真正的魅力是带着老城的体温，装着“长沙魂”。
登上杜甫江阁往下看，碧湘街像片浸在湘江里的柳叶，嵌在老城西南角。上碧湘街从黄兴南路伸到书院路，三百米挤着上百个摊子；下碧湘街从书院路弯到楚湘街，尽头就是杜甫泊舟的江滩。
这“一街分两段，水陆双门户”的格局，在五代十国，长沙马楚王朝二代王马希范时成形。他挑中这块“地卑江势欲沉山”的地段建设离宫，南连灵官渡，北达南门口，西靠湘江水道，东抵长沙南门。现在地铁1号线南门口站出口，正对着宋代碧湘门遗址。年轻人从地铁里涌出来，脚底下正是黄庭坚“小舟坐水眠空”的泊舟处。
上碧湘街西头有座石牌坊，基座西侧嵌着一个“碧湘宫故址”的小石碑。马希范把江南园林的巧劲揉进“烟树绿漫漫”的宫苑。宋人陶弼写的“几方楼台树影间”，说的就是这景象。千年过去，江畔工地发现的1700平方米碧湘宫遗址，灰坑、水井、道路、房子等100多处，还原了古人的日子。
过了书院路，下碧湘街的调子柔和下来。往江边走，昔日千帆竞发的漕运码头，如今成了年轻人打卡的江景走廊。站在街口远望，橘子洲头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和岳麓山隔江打着照面，青山黛影与雕塑倒影随江上游船犁开的粼粼波光漾开，像幅流动的抽象山水画。这大概和千年前碧湘宫上望到的岳麓山黛影、湘水帆影相似吧，只是帆船换了游船，山水间的灵动依然如故。
和湘江中路交会处，刚落成主体的碧湘楚巷，是长沙首个“非标商业”艺术建筑群，顺着“千年碧湘街”的历史脉络，串起汝愚街、天府驿站、天符宫、时间画廊等文化地标，铺就“时间漫道”的沉浸式体验。
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藏在天符宫里。这座晚清至民国年间长沙城南的辉煌庙宇，1938年“文夕大火”时因驻有救火队侥幸留存。
清光绪《善化县志》载，天符宫为四进院落：一字墙山门后立戏台，正对坐西朝东的正殿，三开间两坡硬山顶，供奉天符大帝和八方王爷赵汝愚。相传长沙人敬王爷忠义，将他葬在南门外，宋理宗时追封他为福王，谥忠定。老长沙人说起这位南宋名相，总离不开妙高峰下的青山祠福王墓，它和天符宫是城南重要的历史文化地标。
经历战火和“文夕大火”，像天符宫这样的中国传统形式建筑在长沙已经不多，它承载的历史记忆，极为珍贵。
长沙“老口子”忆旧，1950年代的天符宫是城南烟火生活的代名词。庙里神像森然，每逢诸神诞辰，青石板路上香客摩肩，香烛烟气弥漫数条街，鞭炮屑积成红毡。杂货小摊挤满巷弄，扯麻糖、糖画摊前孩童笑闹不绝。最热闹属雕花戏台，草台班子锣鼓一响，弹词艺人“坐棚”开嗓，花鼓小调勾人听足一下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后，天符宫“隐身”于居民区近三十年。2018年碧湘街改造中，天符宫被重新发现。2022年底，其升格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8月，天符宫在原址基础上保护性修缮。
如今天符宫主体已修好。进入其中，积着薄尘的木制雕花栏透着精致，重修的四根石柱嵌进木构，瞧着格外精神。一根柱子刻着的“麓山云树湘水烟霞”还描摹着当年天符宫瞧见的湘水麓山景致；另一根柱上，祭祀南宋名相赵汝愚的楹联“碧血丹心昭日月，湘流楚韵绕宫墙”，把长沙人守着的根脉与精气神，都收容其中。
离开天符宫时，日头晒着斑驳的石柱，石缝里的凹痕仿佛还留着当年香客的脚步声。转个弯回到碧湘街口，吆喝声、嬉笑声又漫了上来。原来老街故事从来不用刻意讲，请踏进去，慢慢走，静静听。
参考资料
1.《基于文献与口述资料的集体记忆复原与遗产场景建构研究——以低级别文物长沙天符宫为例》作者：文亮、蔡楚泓等2.《何以天心》王钰莹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