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人生几立冬。”每每到了冬日，捧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杀猪粉，是一种味觉的享受，更是一份文化的传承。它关乎普通人的烟火事，关乎三湘大地的风土人情；它承载着人生的鲜活记忆。
立冬后的某个周末。客居大湾区的我，原本去所在城市CBD会议中心参加学术会议，却提前一小时到了目的地。“到哪打发这时间呢？”正发愁间，远远看到一家米粉店门前挂着大大的红底白字牌子：“湖南杀猪粉，正宗、平价，免费加粉！”这让我惊喜不已，久违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店前热闹非凡，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店面不大，食客不少，座无虚席。二维码扫描处更是响个不停，“某信、某宝到账”的声音此起彼伏，无需点餐，就有一碗接一碗的粉出品，因为杀猪粉刚准备好，下一刻就被客人买单取走。
终于轮到我来“抢”米粉了，只见大师傅走近那口大锅，重新添满水，等待沸腾。一分钟不到，水面“咕嘟咕嘟”地冒泡，水逐渐变为米白，瞬间大锅上方云雾缭绕，感觉神仙降临。
接下来，便是粉店大师傅的“看家功夫”表演了。但见他娴熟地拿起长筷夹起提前泡好的粉条，手一扬，粉条带起的水在空中舞出一条亮丽的弧线。与此同时，左手拎起一只漏勺，接住那一长筷的粉条，粉条便安然地滑落入勺。
他用筷子快速搅动，时不时传来筷子、勺与锅壁的碰撞声，声声入耳。又韧又软的米粉移至大碗，烫粉流程方才结束。“嗞啦”一声，加一勺热汤入碗，添上早已煮好的猪肉、猪肝、猪血码子，一股特殊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我捧着这碗杀猪粉，添了些喜爱的佐料，如凉拌香菜、木耳和酸萝卜。进入店内，整个店内装修充满怀旧复古风格，令人仿佛置身老家县城街头，感叹在CBD也能找到如此平价、正宗的湖南杀猪粉。我自顾埋头，用筷子挑起几根米粉，一口下去，鲜味顿时充满整个口腔，柔韧的粉条，嫩滑的猪血瞬间入喉。这米粉真是地道的湖南味，有弹性，不易断，入口有韧劲，米香浓郁。杀猪粉美味的灵魂，在于那口现场熬煮的鲜汤。汤是现场肉眼可见正熬煮的，鲜汤不隔夜，选用新鲜大块龙骨、老母鸡进行熬制，真材实料一口就能尝出来，再加上店家分量十足，用料慷慨，这也是粉好吃的灵魂。几口米粉入肚，刚才赶路的汗味缓缓消散，清晨的困倦与瞌睡也全部烟消云散，余下的全是甜美、活力与希望。
低头喝粉汤的那一刻，思绪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湖南老家，心中涌起淡淡的思念。
自古以来，潇湘大地的味道以其鲜辣清爽而著称。湖南的山水之地，潮湿多虫，夏天炎热，冬天阴冷，这碗热气直升的杀猪粉，一直都是满足湖南人从口腹之欲到精神需求的绝佳选择。
杀猪粉的名字源自传统的“杀猪菜”，彼时尚无米粉一说。每家每户几乎都会养猪，供逢年过节或特殊场合宰杀食用。猪难喂大，吃的全是野草藤蔓米糠什么的，得喂上一年才能长成。杀猪是一项大工程，需请左邻右舍来帮忙，杀猪时难免剩下一些“猪下水”，主人家一般会煮成一盆，用以招待帮忙杀猪的朋友们，以猪血、猪肝为主，辅以部分零零碎碎的腰子猪杂什么的，总之全是杀猪分肉后余下的边角料。现场早早架起柴火灶。妇女们麻利地清理好猪肠、猪肺、猪心和少量新鲜瘦肉，并切成小段。同时，红薯粉条或各色粉丝也已洗净备好。将所有食材与猪血一同放入锅中，加姜末滚煮，一锅奶白浓香的杀猪菜便大功告成。有葱则加，无葱可添点蒜末，最原始的杀猪粉香味迅速弥漫整个村子，十分诱人。主人家自然大方得很，帮忙干活的人全都管饱，吃好了更有干劲，碰到有围观者或孩童闻香而来，立刻盛上一碗，在那难得沾上肉腥味的年代，实为人间美味。
杀猪粉是湖南地方特色粉面，刚开始接触是一碗原汁原味的清汤杀猪粉，里面有一个荷包蛋、猪肉猪肝猪血等配菜，有一股浓郁的胡椒粉气味。后来随着市场的变化，就有原味、香辣、酸辣、麻辣这样的味型，只为满足消费者的需求，适当创新改良。不过，无论怎么调改，我们仍然觉得诞生于人间烟火气里的杀猪粉，更加彰显了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食物的珍视。
“满哥，杀猪粉要趁热吃咧！”老板娘用乡音招呼我，亲切、自然。我愣了一下，连忙捧起碗……那一刻才惊觉，有些味道一旦扎根，便成了故乡。
文/卢尘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