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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潇湘晨报

寻蕈

日期: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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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4):湖湘地理\私人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在大雁南飞时节,恰巧落了一场透透的雨,两三日后,肚子里的馋虫总会驱使着我去距离住处十几公里的山上转转,去寻觅记忆深处那小时候的味道。扑空是常有的事,但松风和鸟鸣会告诉我,此山不虚到。偶有几次成功,则更属锦上添花了。

    那山不大不小,有大片的松林。红褐色的松针在树下不断堆积、腐烂,土地松软,最适宜生长菌菇。春秋季的雨后,一朵朵菌伞就顶起松针,从松软的土里探出头来。它们通体呈橙红色,伞下的菌褶颜色最为鲜艳。因其多长于松树下,且受伤后会泌出汁液,故名“松乳菇”;又因出现在春燕归来或秋雁迁徙之时,也叫“燕来蕈”或“雁来蕈”(蕈,菌菇也)。

    故乡湖南武冈称其为“松奶菌”。老家对面有座松树山,出产各类野生菌。到了出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母亲就会叫醒我们。我们睡眼惺忪地起来,匆匆抹一把脸,半清醒半迷糊地提了篮子跟着母亲走过田埂,爬上小山——那时最要紧就是一个“早”字,恐有人捷足先登也。走到山上,天色又亮了些,正是寻菌的好时候。那些菌子,有的大大方方地亭亭玉立着;有的含羞带怯,靠着松针的掩护半遮着面容;更有一些完全把自己躲藏起来,需要拨开灌木丛或者掀开松软的土层才能找到。见了菌子,我们一兴奋,瞌睡虫就彻底醒了。母亲耐心地教我们辨别食用菌与毒菌,又把那些食用菌的名字一个个告诉我们:松奶菌、青奶菌、油麻菌、油壳菌、石灰菌……最多最珍贵的便是那松奶菌。

    我极喜欢“雁来蕈”这个名字,有古意,有格调。

    今年第一次寻蕈是在一场秋雨后的五六天,我去晚了,很多大朵的雁来蕈烂在了树林里。虽然有些遗憾,但这并不是个坏消息,起码我再一次发现了它的踪迹。

    雨后两三天是最适宜采蕈的时机。怀着敬畏之心,我又一次轻轻地踏入那片高深的松林。雨的气息还在,空气和脚下的土地都饱含着水分。转过一棵棵松树,拨开一丛丛细竹,仔细搜寻每一寸土地。终于找到了,一个、两个,一窝、两窝……欣喜不断加码,很轻易就会沉醉在寻找与采摘的乐趣里。小心地摘取那些肥厚柔韧、大小适中、菌伞尚未完全展开的蕈子,放弃那些尚未长成的,或者菌伞已完全展开、变老变脆的——不必一网打尽,要留下希望的种子,可持续发展。

    洗蕈子是个细致活。小心地削去菌根,拂去菌伞上的松针,轻轻摩挲擦去菌身上的泥土,反复清洗几遍后,大蕈子用手撕开备用,小的可直接下锅。处理干净后的蕈子是黄绿杂糅的——原来雁来蕈被触碰、颠簸、清洗之后,受伤的部位泌出的汁液氧化后会变成铜绿色,煮熟后又会恢复本色。

    作为来自山野的高端食材,雁来蕈怎么做都好吃。如果收获颇丰,则最适合做主角。锅里放五花肉煸出油脂,下姜丝蒜片爆香后倒入黄黄绿绿的蕈子,翻炒出浆汁,加水加盐煮上几分钟,再放鲜红辣椒大火收汁,一道色香味俱全、满溢着黏稠浆汁的炒蕈子就做成了。这是穷尽语言也无法描述其气韵的山野盛宴:观之红黄分明、色泽明艳;食之嫩滑爽脆、口感醇厚;最妙的是那来自松林、极具辨识度的气味,鲜香、清新、馥郁,浓缩着松针与泥土的芬芳。为了完整保留那山野的味道,烹调时切不可过多使用调料,否则那调料喧宾夺主,破坏了原味,无异于暴殄天物。

    如果收获甚少,或者喜欢一蕈两吃,做配角也不错。清代有个很有趣的诗人、散文家、美食家袁枚,写了一本美食合集《随园食单》,其中记载:“松菌……置各菜中,俱能助鲜。”因而,雁来蕈用来炖鸡、炖排骨、烧豆腐,均能起到画龙点睛之效。

    记忆深处的儿时味道,终于被完美还原了,感谢脚下这片可爱丰饶的土地!

    秋日可爱,我无日不在盼着再落一场透透的雨。             文/阳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