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长沙报道
蹲守在长沙多家公立三甲医院，以“老乡”为由头搭讪病患，并借此吹嘘一家名为“德元升中医馆”的诊所治疗效果。随后，几个人相互配合，将病患引导到这家中医馆。
这是长沙市民李先生偶然发现的一个现象。此前，他在三甲医院就诊时，亲眼目睹这群人在医院“忽悠”病患前往这家中医院。他拍下照片，并质疑这家中医馆存在医托。
“挣这个钱太昧良心了，这有可能是救命钱啊。”李先生对此感到气愤，并向记者反映此事。近日，记者来到其中一家三甲医院，再次撞见这群人，并被对方搭讪，记者称患有胃病，于是，这群人将记者带至德元升中医馆。
在记者表明身份后，该中医馆负责人矢口否认有医托行为。湖南湘江新区卫生综合监督执法局工作人员表示，此前已经接到关于这家机构的相关投诉，对记者反映的情况将继续进行调查。
市民发现有医托在大医院忽悠病患
李先生是长沙人，今年60多岁，住在长沙湘江新区观沙岭街道，在他家旁边有一家名为“德元升中医馆”的诊所。
李先生表示，今年上半年，他就怀疑这家中医馆存在医托：有一些去“德元升中医馆”就诊的病患曾问他，这家中医馆是否靠谱。李先生说，这几个病患告诉他，他们原本在大医院寻医问诊，却被几个自称是“老乡”的人搭讪，并带到了这家中医馆治病，称这里治疗效果很好。之后还有几次，被带到中医馆的病患因为质疑治疗没有效果，在现场要求退费，这些争执场面也被李先生目睹。
于是李先生开始留心观察，并发现这家中医馆活跃着一群人：总共有10多人，以女性为主，年纪偏大，她们每天都会带着各类病患来到中医馆就诊。因为长期观察，这群人长什么样子都被李先生记在心里。
在医院偶遇医托活动，看他们“演”了一上午
近期，李先生因病前往某三甲医院就诊时，在地铁上偶遇了此前他在中医馆门口看到的、疑似医托的两名女子。李先生介绍，他在地铁口听到两名女子在交流时称“今天带过去的病人质量不行，只开了一千多元的药”。
随后，李先生来到医院门诊大楼四楼，领取自己的检验结果。在这里，李先生再次遇见那群疑似医托的人。李先生很快拿到检验结果，但因好奇这群人是如何“忽悠”病患的，他决定在医院继续观察。
“看他们表演了一上午。”李先生表示，门诊大楼四楼是领取检验化验结果的地方，各类病人聚集，这群人也常在这里活跃——他们背着包，拿着化验单，不停搭讪病患。
经过一上午的观察，发现那群疑似医托的人选取的搭讪对象都有一个特点：看起来像外地来就诊的病患，年纪偏大，穿着比较朴素。他们一般不单独行动，分为两队，两队人数在三到四人不等。如果有谁发现目标病患，便会装成此前有同样的病症，并告诉目标病患“自己在德元升中医馆观沙岭店开了药吃好了”，随后其他医托便会靠近，也谎称自己有病症，邀请病人一同前去。大部分病患都比较警惕，但也有两个病患跟着对方离开了医院。
李先生暗中拍下了几名疑似医托的人的照片，并表示他已就此两次向湘江新区卫生综合监督执法局反映，执法人员曾上门检查，但并没有查出结果。
“我是觉得他们太可恨了，挣这个钱太昧良心了。这个是别人的救命钱啊。”李先生说。
报料人拍摄照片中的男女出现，扮演病患主动搭讪记者
根据李先生提供的线索，记者在医院的门诊楼四楼见到了李先生口中疑似医托的人。记者在现场逗留一会儿后，出现在李先生照片中的一名光头男子上前询问记者是哪里不舒服。记者称“胃不太舒服”后，该男子也自称“长期受到胃病的折磨，在医院看了多次未果”。
“你在这里（医院）看没用，我之前也是胃痛，看了好多次没用，我们老家有个老中医医生，是长沙某医院退休的，他自己开了个中医馆。”光头男子与记者攀谈后，又开始旁敲侧击，询问记者的工作、收入以及家庭情况。
就在该男子打听记者信息时，旁边一位中年女子也靠了过来，这名女子也是李先生拍到的，疑似医托的一员。
该女子称，她也是胃病患者，在医院治疗花了很多钱但是没有效果，碰巧听到记者要去德元升中医馆治病，她也想一起去。女子对记者说：“我在这里做了好几次胃镜了，一次花一两千，但是没什么用。”一旁的光头男子随即答复：“胃镜做多了不好，对胃黏膜有很大损伤，建议你们去找那个邓医生，百分之百给你看好。”
随后，光头男子和中年女子开始在手机内的地图软件上查找德元升中医馆的地址。由于该诊所系连锁店，记者询问“为何必须要去观沙岭这一家”？光头男子告诉记者，这个店有一位很厉害的中医大师，只在这个店看诊。“他是个大医院退休的，没退休之前挂一个号要600元，现在退休了挂一个号才50元，开一个疗程大概2000多元，看一次再复查一次，一起四五千就可以看好。”男子说完后，女子边查看地图路线边装作询问：“是不是在这里坐地铁，6号线转4号线啊？”
记者发现，该女子的地图软件中的搜索记录显示，她已多次搜寻医院至该中医馆的线路。
医托套取记者个人信息，去中医馆途中暗地通气
在路上时，中年女子便开始给记者“洗脑”。
“那个人说那边看一次才3000多是不是？我在这边做一次胃镜都七八百元。我们这里过去很快，只要18分钟就到了。”在去中医馆路上时，女子表现得轻车熟路：从医院的哪个门出，从哪个地铁口进站，进去后，车在左边还是右边，未等记者确认路线，女子便直接带记者过去。记者在地铁站时曾假装走错，却被女子喊回，称“方向不对”。
在路上，女子再次打听记者的情况。问记者从事什么工作、收入情况如何、有没有结婚，随后便说“要给老公打个电话，告诉他去德元升中医馆看病了”。
“我在外面，现在要去德元升中医馆，有个人说这里吃中药可以吃好，一个疗程两三千块钱，我在这里看了好多次都没看好。”女子在电话中多次、反复提起德元升中医馆的名字和医馆的诊疗价格。记者暗中发现，女子通过微信将打探到的基本信息发给他人。
女子将记者带到德元升中医馆观沙岭店后，诊所的工作人员要求记者挂号并填写病历表，挂号费为50元。此时，女子也扫码付了50元的挂号费，并在记者一旁填写病历表。
记者挂号并填写好病历表后，便坐下等待叫号就诊。此时诊所的大堂里还有一位女士，称自己是来找邓医生的，也是胃部的问题，在这里开了几个疗程的药后有所好转。“在这里看好的，吃了就好，不吃又反复。”该女子称在这里开药吃需要坚持，而此前在医院的医托曾说“两个疗程，四五千元就可以看好”。
等待数分钟后，记者被喊进去就诊，中年女子在记者之前填写病历表，喊号的工作人员却对其称：“你下一个吧。”记者注意到，在记者进入诊疗室后不久，中年女子便离开了。
记者进诊疗室后，此前喊号的工作人员一直从旁观察记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穿白大褂给记者把脉，询问记者身体情况，随后在问诊约3分钟后便开始写药方。
记者身份遭怀疑后，工作人员立即退费并拒绝提供药方
记者在问诊时，除了给记者把脉的“老中医”外，此前喊号的工作人员也跟了进来，记者询问他是何身份，为何看病时有无关人员在旁，他声称为“老中医”的助理，并且要记者添加“老中医”的微信。
记者在扫码添加微信时，由于随身携带了两部手机，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怀疑。他指着其中一台手机问记者：“这是什么手机？为何有两台手机？”记者告诉他是因为工作需要，但此时诊室内的氛围已然改变。
在“老中医”开好药方后，工作人员急匆匆将记者请出诊室，随后几人一番沟通之后，一名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有几种药没有了，无法抓药，并马上说要将挂号的50元退还给记者。记者询问是否可以把药方给记者，可以去外面补齐缺失的几味药，工作人员表示拒绝，且反复强调要将挂号费退还给记者。
随后，记者询问了多位此前在该诊所问诊、开药的病患。他们告诉记者，医生开具药方后，药方不会直接给病患，而是在该诊所抓药后付钱，最后留下邮寄地址，熬制好打包后邮寄给病患。
负责人回应：没有医托，此前被别人用药方“敲诈”过
记者在网上查询德元升中医馆，发现不少投诉该中医馆的帖子。公开信息显示，德元升中医馆系大连佟济德中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旗下中医药科技品牌，总部位于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记者致电总部电话，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德元升中医馆都系加盟制，在湖南地区有数十家。
就在今年4月，便有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称，自己在湘雅医院开处方药等号时遇见了推荐该中医馆的人，被带到德元升中医馆后问诊开药，一个疗程为2998元，挂号费50元，但最终他没有开药。
记者随后再次来到德元升中医馆观沙岭店，亮明身份采访。而此前在前台收费的抓药师和“老中医”及助理均未出现，另一位工作人员在抓药区补药，记者询问她是否了解该情况，她说“从没听说过这里有医托的行为”。
记者致电该诊所的负责人杨某某，他否认有医托这回事，此前他们诊所被别人用药材“敲诈”过几次。“之前有好几次了，来我（德元升中医馆观沙岭店）这里开了药，然后又说药材有什么问题，那药材能有什么问题呢？”杨姓负责人告诉记者，对于医托这个事，他们肯定没有。他告诉记者近期他由于身体原因没有在长沙，他对诊所的要求也是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杨姓负责人还表示，他们中医馆近期引进了新的医疗团队，正在重整诊所的医疗团队。
湘江新区卫生综合监督执法局：此前接到类似举报，将继续进行核查
记者在掌握相关线索后，将信息举报至湘江新区卫生综合监督执法局，该局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此前有接到关于该诊所的举报。
另一位执法局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观沙岭的这家德元升中医门诊，确实有去检查过两次，也通过诊所留下的病人联系方式抽查过，但是了解了相关情况后，并没有病人反应医托的情况。
记者将相关情况汇总再次进行举报，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将进行核查，如果属实将进行处理，移交至湘江新区公安分局，再连同辖区观沙岭派出所处置。
记者就此事件中潜在的法律风险，咨询了知名律师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付建认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医托通过欺骗手段诱导患者就诊，构成诈骗行为，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可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若医托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如冒充大医院退休老中医、夸大治疗效果等，骗取患者钱财，若数额较大，则构成诈骗罪。根据《刑法》规定，诈骗公私财物，数额在三千元至一万元以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而为何医托行为早已屡见不鲜，却能长期存在？付建认为，因为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少数大医院，患者就医需求难以满足，给医托提供了可乘之机。并且对于一些情节较轻的医托行为，通常以行政处罚为主，处罚力度相对较小，难以对医托形成有效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