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凉好个秋。
农家地里开始挖红薯,为秋收冬藏加仓。
翻阅历史,土得掉渣的红薯,并非无名薯辈,而是有来头的“进口洋货”。其原产于美洲墨西哥、哥伦比亚等地,明末万历年间,从越南、菲律宾经水路,传入我国闽南一带。由于灾荒兵燹,这里的不少客家先民陆续迁移至罗霄山下的炎陵,红薯也随迁落地,扎根蔓延。
炎陵客家人把红薯喊作番薯,是有讲究的。在古代汉语中,“番”字常用来指代外国或外族,“番邦”“番客”的“番”便是此意。“番”系列蔬菜,均由来自海外开展贸易的“番舶”,即外国商船带入,属舶来品,故红薯又叫番薯,西红柿又叫番茄,南瓜又叫番瓜,辣椒又叫番椒,花生又叫番豆。
在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岁月里,红薯甘当救急救命粮,横扫饥饿克星,确保拓荒者爬坡过坎不掉链子。煮薯粥、炒薯片、晒薯干、打薯粉、蒸薯丝饭,是生活常态。红薯,成为父辈祖辈的刚需补给。薯香,夹杂着烟火乡愁的皱褶。
少种半亩稻,多种半亩薯。稻子产量易受水患虫害影响,是曰靠天吃饭。而红薯基因强势,属贱生型,不管泥土沙土干旱潮湿,从不挑肥拣瘦,上下两头舍得钻,喝西北风都要摊铺三尺长藤。
炎陵客家人种薯手定心安,发芽移栽,松根翻藤,浇水排涝,一一拎清眉目。成品按表皮颜色,称为红薯黄薯白薯紫薯,根据质地口感搭配吃法。
原生态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加工方式。农家煮饭炒菜、烧水煮潲的柴火灶膛里,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抱团取暖的炭盆里,总存有“灰”色地带,那是带火的红灰,热辣滚烫。刚出土的红薯,甚至无需水洗,裹着泥土气息,直接探入深灰,像埋地雷样的,全包围全覆盖,拳头大的煨上三四十分钟,菠萝大的时长加倍。待到通体熟透,炉火映红薯,香飘满屋秋,老门板都挡不住。
煨薯是个慢过程,甚是考验人的耐心。若是沉不住气,将生薯置于猛火红烧,恨不得三五分钟就手到拈来,结果弄出皮黑肉生硬的残次品,落个吃相难看。也不要老是伸出不安分的火钳,撩拨内向躺平的薯大宝,做无用的“扒灰佬”,那只会灰飞火灭,冷淡如初。心急吃不成煨红薯。打消熟一节吃一节的短视念想,按兵不动,非诚勿扰,方可得此口福。
架在明火上,嗞嗞作响带节奏,唱高调,是烤;深藏不露,无形之火包容有形之原食,低调不言香,是煨。
不谙农事的城里人,不管红皮黄皮白皮的,一律喊作红薯。街巷小贩推着地瓜机叫卖烤红薯,实则各色掺杂。其实,红皮的才是名副其实的红薯,最适合生吃。其肉纯白疏松,每嚼一口都是嘎嘣脆,输出一股甜香。
小时候放学回家,路过菜地,个子高大的老斗古瞅准主人不在可见范围,“啾啾”一声口哨,眨眼间,每人喜提一只红脸大红薯。不得不惊异小屁孩的小伎俩,居然个个懂得看薯叶颜色深浅判准土里的红黄白,出手无误。用衣角包着褪泥,窸窸窣窣啃得响声一片,爽口又解渴,羡煞草丛老鼠洞里的几窝地钻子。待主人察觉异样赶过来,小伙伴们已补足一肚子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抹嘴作鸟兽散,不讲纪律令人汗颜。
若是煨这款红薯,食之味淡,韧劲打折,简直是浪费火力,多此一举。殊不知,膳食纤维密实,提着沉如铁石的黄皮薯,才是最适合煨着吃的硬货。还是那群小伙伴,个个心有所“薯”。周末,大家不约而同把自家水牛黄牛赶往村头山坳上吃草,盘算着借机整一回“团建”活动,煨薯吃。
依然是老斗古分工,一组人找准背风的田坎下方,徒手刨土,垒成一个小泥窑,底部圆空,顶上拔尖,前面留好烧火口,后面开个出烟孔。另一组很快抱来了干枯的稻秆豆秸。“三、二、一,点火!”仪式感拉满。待旺火把小泥窑烧干、烧烫、烧红,迅速将一个个黄皮薯塞入窑内,压实,密封,像极了厨师秘制叫花鸡。
约摸两小时后,翻开泥土,如数出仓。发令者,施工者,抱薪者,薯一薯二,一个都不能少。煨熟的薯外焦里糯,剥皮,腾热气,轻咬,牙印清晰,金黄的肉质甜蜜拉丝,亲热牙尖舌尖。手上沾灰,脸上抹黑,完全不影响贼香超燃,硬是一口口吃出了沙场拉练打牙祭的获得感、有福同享有事你说话的义气感。手持“掌中宝”,不亚于城里小伙伴在街头巷尾淘得心仪的蛋筒冰淇淋。一旁的大牛小牛也忍不住移步过来,翕动鼻翼,围观这群乐呵的吃瓜(地瓜)群众。
小伙伴们垒成的小泥窑,虽属临时搭建物,却因香飘山野,引发一阵不小的躁动。当夜,野猪婆闻到燃烧的香气,吆喝着野猪崽倾巢而出,争食剥掉的薯疙瘩和薯焦皮,整点夜宵过把瘾,赶在天亮前,抢了麻雀、斑鸠、白鹭、喜鹊的先。估计是嫌弃量少,野蛮老猪耍性子,把小泥窑拱了个底朝天。
今天的客家生活,从苦中乐调频为乐中乐。客家番薯,由填肚子切换到甜日子。
手脚勤快的炎陵人,就地就季取材,将热情洋溢的煨薯搭配温香软玉的山茶油,结合成一道别样美食。
现浇刚榨出的山茶油,恍若穿上了一件金色的丝绒外袍,加持天然贵气,顿时“薯光”熠熠。入口丝滑软化,油而不腻。烟起炊烟处,薯香溢四方。敦厚实在的炎陵人,在守望中探寻绿水青山蝶变密码,赓续着炎帝老祖宗和革命老前辈为华夏老百姓煨香的幸福滋味。 文/谭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