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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潇湘晨报

木槿花开

日期: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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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4):湖湘地理\私人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木槿。组图/李键


木槿。

    稻穗堆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漫栽木槿成篱落,已得清阴又得花。读罢南宋诗人杨万里这首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田家乐》,身为农人的笔者当然是倍感亲切。且不说夏秋季节里,金黄的稻谷堆满了禾坪、鸡犬相闻、桑麻成林,单就那漫栽成篱落、清阴伴芳华的木槿就足以让我的灵魂深处有种莫名的激动……

    打我记事起(上世纪60年代末),就看见家里大门口左侧菜园子一角有株蔸部有碗口粗的木槿树,高约3米,有三根粗壮的分枝,弯曲伸展开来,枝繁叶茂时占了约半间房子那么大的面积,在村里乃至周边乡村是妥妥的木槿之王。每年的夏秋季节,木槿树层层叠叠挂满了白里透红的花朵,惹得蜂飞蝶舞,风一吹,花枝招展,素雅的花朵又添了一种妩媚。淡淡的花香穿堂入室,沁人心脾,不觉心旷神怡。

    木槿生命力强,不论土地肥瘦,扦插就能成活。每年从入夏到整个秋季,木槿开花时间长达半年。但木槿花生命只有一天,它晨开暮落,周而复始。所以太阳每天是新的,木槿花每天也是新的!虽然其生命短暂,但它的生命里毕竟绽放过美丽,活出了精彩!木槿花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木槿花当然不只是好看,它更是一道美食。小时候,每当木槿花开花时节,每天早晨,我都要和弟弟提着一只竹篮到园子里“打卡”摘木槿花。由于挎着篮子上树不方便,通常是我爬树摘花丢下地,弟弟在树下拾花。树大花多,几乎每个早晨,都能摘上满满两篮子木槿花。

    待我和弟弟把第二篮木槿花送回家,在柴房做饭的、年过六旬的祖母已熬好了掺入木槿花煮熟的捞米粥,并已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凉着,待我俩喝。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乡下农户早餐不兴吃面条(其实那时在我们山区农村也没面条买,就算有买,也没钱)。因为要起早摸黑出集体工挣工分,干活很是辛苦,需要力气,所以,一天三餐都是吃饭。我们山村家家都有柴房,灶台上架着一只大铁锅,每天清早,将全家人所需食用的米量好下锅,旺火煮上半个小时左右,将已半熟状的米粒捞出,放在一口木甑里重新入锅蒸熟。而捞米后留下的米汤放入苏打再煮沸,便成了香喷喷的捞米粥。父母是家里的主要劳力,都要出集体工。“三寸金莲”的祖母行走不便,但身体尚健,便承担了家里做饭的任务。

    木槿花粥滑溜可口,喝下肚后感觉特别爽。喝粥后,按照祖母的吩咐,我和弟弟又帮忙拣木槿花——去蒂、去蕊、清洗……接着,祖母又麻利地做出了木槿花汤和木槿花炒鸡蛋、木槿花炒辣椒之类的菜肴。

    每天早晨采上两篮子木槿花,鲜食肯定吃不了那么多,于是少不了要送给左邻右舍一些。祖母有时呼唤在门口路过的村民进屋抓上一把带走,村邻们都夸祖母好仁义,祖母手一摆,说,反正是树上摘的,大家吃了总比烂了丢了强。当然这是祖母的客套话,其实,精打细算的祖母哪会让木槿花烂了丢掉呢?木槿花除了鲜食,还能干食。所以祖母还有一道雷打不动的必修课——把拣好、洗好的木槿花摊在竹筵上去晒干,碰上阴雨天则去烘焙。

    为防受潮变质,祖母把干花用报纸包好塞入瓦罐或塑料袋中贮藏起来。想吃的时候,尤其是严冬季节少菜时,抓一把干木槿花出来,待铁锅烧红后,倒入本地山上产的山茶油;然后把木槿花入锅里一撒,随即响起一阵噗噗声,只见原本干瘪的木槿花吸收了滚烫的茶油后,瞬间一朵朵又鼓胀起来。通常煎上半分钟即可,木槿花瓣油光金黄,香气四溢,赶紧捞出盛入碗中,咬上一口,酥脆可口,唇齿留香。祖母说,煎干木槿花要掌握好火候,其下锅后,要及时改为文火,否则会烧焦,影响口感。喷香的油炸木槿花是我小时记忆中一道无法取代的美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生活条件差,油炸食品自然是难得的食品了。所以,每每祖母煎了木槿花作菜,我和弟弟两人总爱争先恐后争抢,有一回我和弟弟两人的筷子在菜碗里互不相让地扒拉着,只听“啪”的一声,菜碗从桌上掉到地上,碎了,父亲气得当场“赏”给我俩一人一记耳光。也难怪,那时,在我们乡下,一个全劳力干一天(10分工)才值8分钱,而买一只碗基本上要1角5分钱,也就是说摔烂一只碗,等于父亲要白出两天工!

    光阴荏苒,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已由当年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花甲老头,祖母在世时所居的那幢土坯房早已拆掉,弟弟在原址上建起了一栋别墅;那株老木槿树也早已老死,但从它身上剪下的枝条仍在我们兄弟几个的房前屋后生生不息地繁衍着……我仍然一年又一年地采摘木槿花,像祖母那样煮着木槿花粥、也油炸木槿花当下饭菜或下酒……文/段亮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