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梦
溶溶月色,像一层轻薄透亮的银纱,轻灵,缥缈,梦幻,笼着远山与村落,落在树梢、泉面,随风微微晃动。万物都浸在这片静谧清辉之中,尘世的浮躁慢慢沉淀,泠泠月色,抚慰人心。
世间千里明月,处处皆清光。而邢州的月色,带着独有的故土温度。它越过扁鹊祠前的千年九龙古柏,漫过村庄的谷垛,落在代代邢州人的眼眸里。无数传说与往事,都在月光里缓缓醒来。
一弯新月,一轮满月,阴晴圆缺之间,寄托着人间多少悲欢离合,也串起邢州大地绵延不绝的千年文脉。
月落乡土藏烟火
邢州的月亮,落在寻常百姓的烟火里。
襄都区前晋祠村晋祠庙前,一汪月亮泉,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当地人也称月亮井、月牙池。井口北直南圆,形如一弯新月,盈盈可爱,盈盈泉水泊在古祠门前,像是天上弯月落进了人间。
村东有太阳泉,村西有星星泉,还有村南这口月亮泉,日月星辰齐聚一村。这不是偶然,是邢州人藏在泉水里的心意——他们深爱天上明月,便在故土复刻一轮弯月,把天上清辉请到家门口。这份对明月的膜拜,朴素而虔诚,不着庙堂之高的庄严肃穆,却在日复一日的汲水、凝视与口耳相传中,把月亮请进了生活的中心。每当夜色降临,皓月升空,天上一弯月,池中一弯月,两月遥遥相映。乡亲们来泉边挑水,低头便能看见月影随水波轻轻晃动。老人们坐在泉边,给孩童讲月亮的故事,哼着代代相传的月亮童谣。
月亮泉的水,冬冒热气,夏沁冰凉。明嘉靖年间,诗人李攀龙到顺德府任知府,品尝泉水后大加赞赏,提笔写下“月池井水如碧玉,饮似琼浆润心田。”此后他每日派人取水烹茶,泉边月色便多了几分诗意与风雅。
一轮明月悬于天际,一弯月牙藏于乡土,天上月色,落地成泉,把邢襄百姓对明月的眷恋,代代流传。
邢州大地上,不只有月亮泉,还有太行山上那个神秘而美丽的明月寨。明月寨,坐落在信都区南石门镇的山顶之上。围墙用石头垒砌,不用灰浆。寨中有古井,传说每逢月圆之夜,井底便稳稳托住一轮明月,不因云遮,不因风扰。乱世年间,乡民避居于此,月圆之夜凭井望月,山风悠悠,天地清宁。这口井,便收藏了山寨的月色。
明月寨中,还有一个传说:有一头老牛,驮着整座山。土匪来时,村民念一声“老牛老牛涨涨”,山便长高,土匪无奈离去;土匪走了,念一声“土匪土匪落落”,山又落回寻常高度,村民下山耕作如常。这传说里藏着乡民对平安的祈盼,动人处是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信赖。月亮井里的那轮月,便成了乱世中一剂安心的药——天上有月,井中有月,人间便还有团圆可期。
在内丘的七夕民俗里,世代流传着天棚地棚的古老剪纸神话,月亮是其中的核心意象。内丘人用五彩纸剪出的天宫天棚里,一角是红日,对角便是一轮蓝色圆月。月宫之中,刻着桂树、玉兔,端坐月婆婆。银河横贯其间,喜鹊搭桥,牛郎担着一双儿女,隔着银河遥望织女。
老辈人讲,每到七夕之夜,月婆婆便推开广寒宫门,静静俯瞰人间。若月色清朗,便是月婆婆应允,成全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逢。在内丘百姓心中,月亮不只是天上清光,是守着人间悲欢的月婆婆,见证相思,体恤苍生。乡民在搭建的天棚祭拜,借着月光诉说心愿,祈求五谷丰登、家人平安。他们把月亮、星辰、人间团圆,剪进纸里,敬在案前。这是邢州人对月亮最深沉的膜拜——不是俯首帖耳的畏惧,而是把月婆婆请进窗花,把信仰剪进日常,让月亮住在每一扇窗棂透出的光里。
月入诗章载风雅
一轮明月,照遍邢州烟火,也落入历代文人的笔端。
唐代才子张祜,是邢襄清河本土诗人。他写月下听筝:“芳音何更妙,清月共婵娟。”月色与筝声相融,清雅婉约,灵动有趣。月下听筝,也让人感受到,千里共一轮明月的美好。张祜还在中秋之夜,写下“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一年仅此一回盛大圆满。月光无偏无倚,洒遍万里大地。人间有聚散,有牵挂,可只要抬头,天涯之人共沐一轮清辉。明月普照万里,照见天涯游子的相思,也抚慰着世间每一份乡愁与深情。
明代李京编纂《顺德府十二景》,将邢州月色定格于诗卷。《龙冈霜月》中“晓风浮动黄如雾,夜月轻微淡似霜”,秋夜月色漫过古龙岗,清光淡淡如薄霜,站在城头远眺,旷野村落尽在月光笼罩之下。他又写大陆泽“明月蒹葭杨柳岸,渔舟人唱藕花丛”,皓月落进万顷湖面,苇荡摇曳,渔歌回荡,水乡月夜的诗意跃然纸上。还有“日日有人耕夜月,村村无地不风林”,月色洒落田野,农人趁月耕作,写尽泉乡的人间烟火。清代傅寿彤途经邢州,挥笔写下“北斗横空夜正高,朔风吹月上征袍”,朔风凛冽,寒月披在征人衣袍之上,燕赵大地的豪迈苍凉,借一轮冷月尽显。
到了近现代,邢台籍作家石祥一曲《十五的月亮》传遍大江南北——“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这轮明月不再只是山水风物,它连接起家乡与边关,把儿女思念、家国大义凝于月色。
月上苍穹启星思
而邢州人,在心中,对月亮更多一份偏爱。因为在邢州人中有一个名字,让月亮多了一份归属感。他,就是邢州的郭守敬,元代天文学家、数学家和水利工程专家。他把一生的目光,真正投向了月亮与苍穹。
郭守敬,自幼便对天象星河满怀好奇。他造简仪、订历法、测天地,穷尽一生观测日月星辰,编制出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授时历》,算出一年为365.2425天,和如今公历精度完全一致,比西方早三百余年。他在邢州大地上一次次抬头仰望那轮明月,或许曾想过:月亮之上,究竟是何模样?
他未曾想到,数百年之后,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月球背面的一座环形山,以他的名字命名——“郭守敬环形山”。人间的仰望,终于抵达了月亮之上。当年邢州少年抬眼望处,如今刻着他的名字。大地与月球遥遥相望,邢州人的理想,永久地留在了那片银色的土地上。
所以邢州人望月时,心底总会多一层别样触动。天上那轮月,不只是遥不可及的清辉,也是故乡先贤曾经仰望、有着专属邢州的荣耀印记。
岁月流转,一轮明月照邢州。它体悟过百姓的悲欢,承载过诗人的吟咏,也收藏过寨中的乱世安宁。
邢州人把对明月的深情,藏进泉水,剪进窗花,刻进山寨,融进烟火。从月亮泉边挑水的乡亲,到明月寨中避乱的村民;从内丘窗花里端坐的月婆婆,到李攀龙和张祜的诗、石祥的歌;从郭守敬仰望星空的少年目光,到月球环形山上那个不朽的名字——邢州人世世代代仰望明月,把眷恋与祈愿寄予月色,深情相守,亘古不变。
月圆月缺,岁岁如斯。人间万般情愫,皆托付于这一轮清光。而那清光落处,便是邢州千年的文脉,不曾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