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
一路向西，山路一路蜿蜒，王硇古村便在路的尽头静静地卧着。红色的片岩石房、石楼，像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错落着，仿佛一部摊开的无字家书，被秋日下午的阳光一页页地翻读着，明媚而又温暖。
这确是一处带着乡愁的古村。那些古老石屋的墙缝里，似乎还嵌着旧时故乡的月影。蜀地建筑风格中的瓦片像鱼鳞般垒起，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向上，仿佛要穿过岁月的河流，回到某个遥远的从前。我不知道瓦片下曾庇护过怎样的悲欢，只看见老人们在戏台旁摆着摊，葫芦、南瓜，像从旧时光里打捞上来的物件。沿着东南方向寻迹所谓的“东南缺”，那是一种怎样的隐喻？是风水上的流转？还是先民对故乡方向的遥望？我不得知，只在迂回的石板路上，踩着自己的影子。
路遇一位乡亲，向我介绍这个村子的由来。一口浓重的湖南音，在太行山的石头间回荡，竟有种奇异的错位感。原来他出生在湖南，退休后归此故土，这一生，竟也是带着乡愁的。他指着远处的山，说着600年前他的祖先如何在异乡的山里，建起一座故乡的幻影。他说话时，夕阳正斜斜地照着他的侧脸，皱纹里流淌着光。顺着他的指引走着走着，我又绕到了三龙庙。这是村民的图腾。村民将收回来的芝麻秆一捆捆倚在盘龙柱上，也未觉冒犯。果然民以食为天，食大于一切。那些芝麻秆还带着土地的余温。
一树一树的山楂红彤彤的，红枣树也泛着秋光，像谁把零星的思念挂满了枝头。涓涓细流在山洼处集成深潭，偶有鱼儿游过，倏忽而逝，像游在时光深处的某个念头。站在石楼前的岩石平台上向南望，南山山顶的奶奶庙在黄昏里巍峨又威严。那是怎样的一座庙啊！飞檐挑着晚霞，像挑着一句未说出口的乡音。这是一代代蜀人望乡的方向。纵使路远山高，故乡一定在那山月之下。
临走，我在几个古村老人手里分别买了一些小米、窝头和几个玉米叶编织的小篮，小米是金黄的，像碎碎的阳光。窝头还冒着热气，窝头入口的那一刻，粗糙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红薯的甜、山泉的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我忽然觉得，我似乎咀嚼到了乡愁。
原来乡愁不是距离，不是方向。乡愁是味蕾里藏着的一座山，是耳畔忽然撞见的一句乡音，是暮色里那一座望乡的庙。它不在故乡，它在每一个忽然柔软下来的瞬间。你带着它走过山走过水，它让你在异乡的夕阳里，嚼一口窝头，便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