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砂
每每旅行,或即便工作生活在这个城市,闲暇时,我往往喜欢逛逛胡同,转转老街巷。起初只是因为人少,图个清净。也许在有的人看来,那些曲里拐弯的胡同、沧桑斑驳的老巷,不过是窄小的街道而已,从观赏性上讲,跟普通过道儿没有太大区别,若不是有特殊情结,确实没什么可看。比如邢州好南关的北大街、靛市街、花市街、牛市街、马市街、羊市街等,阡陌纵横,骑着单车不大一会儿就转完了。但如果细细研究品味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就会发现背后有讲不完的故事和细节。所以,我越来越沉醉于老街巷小胡同,一条胡同一条街巷,往往能流连好长时间。
说来话长,花市街还真不是卖花的,以前这里是以经营棉花及棉织品为主的地方;羊市街、羊市道也不是卖羊的,而是经营皮毛业者的集聚地;而牛市街和马市街,却真是买卖牲口和家禽的地方。这些街道的名字在明清时期就有了。每逢庙会或集日,人们在此吆喝叫卖、讨价还价,买卖兴旺,热闹非凡。在羊市道还有个布袋院,门洞古朴精致,从第一进院到第三进院,地面、台阶、门槛依次抬高,院内青石、立砖铺地,蓝砖贴墙,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布袋”,内有店铺、厢房、穿廊、上房等,建筑精致豪华,可谓深宅大院。行走其间,仿佛穿越古今,透出当年布袋院主人的“盛世春秋”。
很多年前,北大街路西还有一家新华书店,那时我还在邢台市读书,周末喜欢来这里逛逛,买上几本书,心满意足。从书店出来,随意在附近的老街巷转转,看人来人往,听市井声音……后来书店突然没了,心里怅然若失。青砖灰瓦、老槐树下那些悠悠往事,正慢慢地离我们远去。岁月荏苒,白云苍狗。今年“五一”假期回家,一个午后来到这里,突然有一种陌生感。哇,满眼皆是百年老街韵味:青砖墁地,古色古香,老树婆娑,古式店铺林立。此刻,如果砂哥穿件长衫,围条围脖,戴副眼镜,再抱几本书,行走街上,简直就成了民国教授。看,还有墙体涂鸦文化:“等风等雨,我在北大街等你”“向微风许愿,与你在北大街相见”等等,颇有北京798艺术区的风韵。
与老街巷的再次相遇,我不愿意仅仅停留在走马观花,停留在留影打卡。那么,能不能与老巷有更深的交流?我想是可以的。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们,我在想,大家为什么来这里,究竟转什么看什么?人们来这里,可以说是一种寻“故”,还可以理解为“故人”“故事”……
前段时间回邢台,一个晚上我来到老城区,这里灯光璀璨,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让人恍如置身北京南锣鼓巷。这里激活了人们对已居住几十年的老街巷的“寻根”情感。如今,这里成了代表老邢台地标和历史的街巷,是邢台老街道的“活化石”,也成了网红打卡地。人们在此留影拍照,或者买上些特色小吃,好不热闹。偶有身着汉服或旗袍的漂亮女孩款款走过,成为老街巷一道亮丽的风景。如果再遇上蒙蒙细雨,撑一把油纸伞,砂哥便会教那些找不到女朋友的男孩子狂背戴望舒的《雨巷》……
有着源远流长历史和丰厚文化遗存的邢台,这些老街巷承载了许多历史信息和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素美,行走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老街巷铭记着岁月的烟云,它并非一条普通的通道,而是建筑艺术、城市记忆、家国往事与市民生活的水乳交融。在北京,我偏爱逛胡同——看四合院的影壁与垂花门,听鸽哨掠过灰瓦,揣摩门墩上石狮的年份;在邢台,我喜欢逛老街巷——逛乡情,逛记忆,逛日新月异的变化。回望今昔,人们从老旧破小的街道院落搬进现代化住宅小区,从泥泞土路走上柏油通衢,这不正是从老邢州到新邢台的巨变缩影么?再想想自己,从农村到城市,从学校到社会,从鲜衣怒马到无愧韶华,一路走来,艰辛而自豪——每一步都踏在时代的节拍上。
多年行走,我见过许多风景,也触碰了许多从前未曾见过的东西。无论是宁静的小巷,还是阔丽的高宅,生活的寻常与质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有一次,我在北大街的拐角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坐在马扎上纳鞋底,针线穿梭如飞,旁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豫剧。我问她住了多久,她抬头笑道:“八十年啦,这街上的砖我都认得。”那一刻,我对“根”的理解忽然具象起来。在这样的行走中,我感觉到自己对人生、对世界的态度悄然沉淀,也觉出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珍惜。在世事喧嚣的嘈杂里,一份宁静、一份朴实,便是源自胸中的满足。每当走进胡同或老巷,我从不觉得脚步所及之处变窄了,反而觉得心灵视野愈加深远辽阔,仿佛每一块砖都垫高了我的目光。
老巷深情,悠悠不尽。它是意境,是心情,是希望,也是憧憬。我愿将邢州老街巷化为文字点点,化为图影流年,写给你看——写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石阶,写那些重新亮起的灯笼,写老人眼里的沧桑,也写孩子脸上的惊奇。
愿你也能爱上邢州老街巷,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读一读发生在那里的故事。在某个午后或黄昏,静静触摸那些可爱而鲜活的城市记忆与崭新变迁,你会听见,砖瓦之间,历史与今天正轻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