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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邢襄旧事(下)

日期: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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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漫话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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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彦

看一场电影兴奋半个月

晚上散步经常围着新华南路、新兴东大街、顺德南路和中兴东大街走一圈,大约4000米,一个小时。很少走西大街,历史气息太浓,浓到走一圈心情半天沉甸甸的。前几天临时决定走西大街,心里还叮嘱自己少想那些陈年旧事,可是当两脚往东一迈的时候,往事就扑面而来了。

首当其冲是电影院。邢台有好几个影院:邢台影院、清风影院、新华影院、工人俱乐部,西街口这家原先叫邢台电影院,后来叫工农兵电影院……

除了学校统一组织,那时节自己是没钱买电影票的,即使学校组织,也时常不参加。偶尔有票在手,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入场了。把门的撕下副券,走进影院前厅,先看明星照。张平、于洋、崔嵬、庞学勤、孙道临、李亚林、甫克……最英俊的当然是王心刚。女影星当然更吸引人,张瑞芳、白杨、上官云珠、于兰……王丹凤娇柔妩媚,地道的上海美女。王晓棠简直美若天仙,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被面纱半遮半掩,犹如梨花带雨,芙蓉出水,百看不厌。开演前的这段时间是社交时间,同学同事、亲朋故旧在这个场合见面,新鲜又亲切,大家都是用最精简的语言完成寒暄和情感交流,因为电影马上开始了。二遍铃响起,灯光关闭,几十年不变的幻灯打出,一泓池水,一株垂柳,一个“静”字——电影开演了。总有迟到的,被服务员引领着进场,气喘吁吁,絮絮叨叨。服务员用手电筒照亮排次和座位号,迟到者挤开先到者的腿走向自己的座位,少不了踩着这个的脚,碰掉那个的瓜子儿,这个说“对不起”,那个强忍着说“轻着点”。及至落座,如果前排观众个矮还好点,遇上高大汉子,麻烦了,你得左右调整角度从人缝里看。是华君武还是方成,画过一幅影院里的一幅漫画,前排人戴顶帽子,影响后排人视线。后排抗议,前排的帽子倒是摘下了,嚯,头发一乍,更比帽子高!

那时新片出来都是几个影院同时上映。一部电影一套拷贝,好几盘胶带,几个影院就要以时间为序,依次放映。这就需要有人专门送胶带,俗称“跑片儿的”。我一个同学李小牛就是干这活儿的。“跑片儿的”很辛苦,责任重大,不管刮风下雨,骑一辆摩托车按时送达。有时前一场没有散,后一场观众聚在影院外,“跑片儿的”骑车从人群中穿过,摩托车轰鸣,别人看来也有几分神圣呢。每个影院两台放映机,前一盘胶带快完的时候,另一台机器适时开机,播出效果天衣无缝。我至今都稀罕,放映员怎么就把时间掐得那么寸呢?当然,也有赶不上趟儿的时候,后面片子没到,电影演的正精彩,戛然而止,一道白光从放映孔射出,银幕亮的耀眼!有人从光柱间穿行,巨大的人影投放到银幕上,古怪而夸张。一些孩子有了施展艺术的机会,凑着光柱打手影,马、狼、小兔子、戴草帽扛锄的老汉,各臻其妙,十分有趣。

我现在还记得许多电影,《秋翁遇仙记》《乔老爷上轿》《三宝磨坊》,印象最深的《革命家庭》,主演是于蓝和孙道临。

邢台电影院承载着邢台人几十年的回忆,在像我这样的老邢台人眼里,它是一部书,记录着邢台人过去的生活、憧憬、爱情和家庭。

逛庙会,一年一度的狂欢

除了过年,儿时最喜欢的就数赶庙会了。邢台市区一年两个庙会,五月十七、十月十八,会址多在韩家坑(现新世纪广场)、王帽坑(现中北商城附近),文庙街也承办过。

五月十七是奶奶庙会,奶奶庙旧址应该在新亚商城附近。刚进夏天,会上以瓜果交易为主,桃杏李甜瓜脆瓜纷纷上市。脆瓜现在已经没有了,圆圆的,白中带绿颜色,不甜,顾名思义,脆,水分大。孩子买来舍不得马上吃掉,变着法儿地先雕刻成提篮、灯笼等各种形状。刻下来的部分送进嘴里,艺术享受带口味享受。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衣褂支起一两个白色木箱,大红的“冰棍”二字格外勾人眼球。他(她)们手持一只小木块儿,权当惊堂木,“啪啪”声带着冰凉甘甜,不听也往耳朵眼儿里钻。

卖凉粉儿的简直是艺术家,一大坨凉粉儿,拿把漏勺,轻轻一旋,筷子粗细的凉粉落进碗里,蒜泥儿陈醋小磨香油浇上凉白开,吃一口那叫个爽!端午节刚过,还有卖粽子的。卖粽子的挑着担子,一头儿粽子,一头儿小锅儿,锅下木炭,锅里江米粽子热气腾腾。粽子二分钱一个,孩子们解开苇丝节儿,剥开粽叶,露出“雪白光润”的粽身,撒上白糖,先由大枣处下口,烫、糯、甜、香,所有的事儿全丢到九霄云外了。

十月十八是火神庙会,祭祀火神真君的。我曾经访问过庙里的一位武道士,当年他在庙会上专门耍水火流星和飞叉。他说十月十八庙会主要是药材和皮货交易,全国各地商人前来参加交易,给庙里的香火钱用大笸箩盛。随着时间的推移,交易内容演化成了日用生活品。市民自不必说,农民一年到头,地里活儿完事,也纷纷来赶会,因此十月十八会比五月十七的更大些。

“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庙会上干果是主角儿。李村的鸭梨黄澄澄,嘎嘣一口汁液四溅。柿子有青红两种,红柿子也叫灴柿,皮里全是汁液,需两手捧着吃,靠近柿蒂的一坨筋儿,口感甚好。常听人说山里人把灴柿放进窝头吃,想想都淌口水。青柿子,脆口,略涩,与灴柿比另有一种味道,现在不见了。红薯,邢台人叫山药,有煮的有烤的。西乡沙地山药最好吃,红皮黄瓤,个头匀溜。甭管煮的烤的,用手掰开都是立茬儿,金色颗粒闪闪发光。孩子们咬一口干面香甜,再吞一口,坏了,噎得直抻脖儿。

所有吃食中,糖炒栗子的声势最大,一只汽油桶,下面柴火旺盛,上面一口大铁锅,师傅用铁锹翻动锅里的砂和栗子,“唰啦——唰啦——”往年到了农历十月已是冰天雪地,有一年地里冻开一道道裂缝。孩子们聚在铁锅周围,温暖而香馥。

太行山多酸枣,邢枣仁在中药里有一号。山民取出枣核做药材,剩下的果肉做成酸枣面。酸枣面有红黄两种颜色,一种酸一种甜,都做成方正形状,用一把小刀切开卖。甜口的,甜里带酸;酸口的,可不得了,吃一口准叫你挤眉弄眼五官挪位!糖葫芦跟现在的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花哨点。商贩把糖葫芦一支支插在麦秸扎成的靶子上,用一根木棍串起扛在肩上吆喝“冰糖葫芦——”

还有一种也插在靶子上卖的小食品——糖瓜儿,麦芽糖熬制,大蒜头模样。咬一口立马粘住牙,靠舌头推动半天才拨下来,再咬又粘上,粘上再拨。人们就是在粘与拨的运动中,品出个中滋味。腊月二十三,人们用糖瓜儿供奉灶王爷,就是想粘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自己的坏话。

糖稀是介乎食品与玩具之间的东西,如现在的玩具食品。商贩熬一小罐糖稀,用两根麻秆或竹篾一蘸,搅起小枣儿般大小一团,售价2分。孩子接过麻秆赶紧搅动,糖稀在运动中渐渐变白变硬,放进嘴里吮吮,真甜,接着搅。这种甜蜜的运动可以持续半晌。

庙会上这么多好吃的,如果你以为人人可以饕餮一番可就错了。那时节人穷,哪有闲钱去解馋?有的挤出点小钱,也只能选择性消费。我一个要好同学家境不错,逢会家里给他5毛钱。在耍过几次小性儿之后,家里也给了我同等规模的资本。这钱如何花是需要仔细盘算的,虽然那时很小。第一步,市场调研,从外向里螺旋式推进,只问不买,商品、价格一一记在心里。唱大戏办展览的,不在小孩子关注点内,走马观花而已。到最里面,市场评估基本结束,开始由里向外采买。花生是必买食品,5分钱,小贩儿用一杆精致小秤称出一把,我们把口袋撑得不能再大,可花生倒进没多少。拈一颗白胖花生仁儿高高抛起,张嘴接住,舌尖往里一送,上下槽牙一碰,“嘣儿”!连脚后跟都感受到了香味。花生皮攒够一把,往半空一扬,宣示采购开始。来块蜂蜜糕,蓬松爽脆齁甜,与花生同吃别有一番味道。

糖炒栗子?不好,吃了这玩意儿得少吃好几样,不划算。买籽多肉少的黑枣儿,便宜。半晌午来一小碟荞麦扒糕,边吃边感受脸前背后艳羡的目光。扒拉完最后一星蒜末,看一回拉洋片的。洋片艺人手足并用,锣鼓镲咚咚仓,白蛇传、武松打虎……看完拉洋片摸摸口袋,所剩银两无几,买个琉璃格呗儿——一种玻璃吹制的玩具,随着口腔空气鼓荡发出脆响,吹奏起赶会结束曲。

最后2分钱,一人一撮儿糖稀,搅着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