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海毅 文/图
《壬申六月十八日南归至内丘阻雨感赋》
明·高拱
自是天家雨露宽，孤臣千里湿征鞍。塞垣回首烟尘净，农亩关心稼穑艰。可喜一朝驱毒暑，不眠中夜袭轻寒。却惭未满甘霖望，徒使苍生拭目看。
（一）
这是一首创作于特殊时间节点的感怀诗。作者是明代隆庆朝重臣、内阁首辅高拱（1513年—1578年）。该诗作于北直隶顺德府（今邢台市）内丘县。由于特殊的创作背景，使得这篇诗作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有相当的历史意义。
诗文背后的信息量很大。其中最关键的信息是诗题中刻意提及的时间，即农历壬申年六月十八日。这里的壬申年是明穆宗隆庆六年（壬申年，1572年）。这年六月十八日，虽然年号还当“隆庆”，实则，明穆宗朱载坖已于五月廿六日驾崩于北京乾清宫。
这是创作于明穆宗朝向神宗朝权力更迭的历史关键节点的一首诗。诗文隐含着一场影响后世深远的“宫廷斗争”。明穆宗驾崩后，朝中权力格局迅速重组。最终，以高拱下台，张居正上位告终。
史载，穆宗驾崩前，召见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大臣，任为顾命大臣。高拱时任内阁首辅，在顾命大臣中排首位，位高权重。高拱还是明穆宗朱载坖登基前的老师，深得穆宗信任。穆宗弥留之际曾握着高拱的手说：“以天下累先生！”
农历六月初十，十岁的皇太子朱翊钧正式继位，即万历皇帝。《明史·高拱传》记载，“神宗即位，拱以主上幼冲，惩中官专政，条奏请黜司礼权，还之内阁。”高拱打算趁皇帝年幼，削弱太监势力手中的权力，收归内阁，同时驱逐万历皇帝“大伴”、提督东厂太监冯保。
高拱将这番密谋与同为顾命大臣的张居正通气。不料，张居正与冯保交好，把这番密谋泄露给了冯保。史载“拱使人报居正，居正阳诺之，而私以语保。”
冯保得到消息后，先发制人，向穆宗皇贵妃、万历皇帝生母李氏和陈皇后进谗言，“谓拱擅权，不可容”，宣称高拱谋拥立藩王。皇贵妃和陈皇后大惊。
六月十六日早朝，皇贵妃和陈皇后以皇帝的名义“召内阁、五府、六部众至”，切责高拱擅权无君，并在会极门宣旨：“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自此，高拱离开权力中枢。
（二）
六月十六日早朝，高拱遭贬斥。两天后，写这首诗的六月十八日，高拱已行至内丘。从北京到内丘，近八百里路，忖度古代交通条件，可见高拱行动之迅速，接到旨意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惶恐不安地离开了京城。
历史上，张居正给后人留下的是勇于改革的形象，但在罢黜高拱这件事情中的所作所为，却谈不上多么光彩。他是高拱被罢黜的主要推手，却在“拱伏地不能起”时，“居正掖之出”，主动搀扶起高拱。高拱出宫后，当即“僦骡车出宣武门”，租了一辆骡车就仓促离京了。
高拱走后，张居正竟还上奏挽留高拱。“居正乃与（高）仪请留拱，弗许。”或许多少还是想留些体面，张居正看着租骡车离京的高拱的背影，“请得乘传，许之。”这位从内阁首辅、首席顾命大臣瞬间跌落谷底的当世名臣，因而得以乘用官方驿站的车马，相对体面地返回故乡——河南新郑。
这几日遭遇的种种情事，不得不说是高拱的人生转折。
这首《壬申六月十八日南归至内丘阻雨感赋》，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所作。行至内丘，忽逢降雨，行路艰难，在馆舍避雨的高拱有感而发。
这次宫闱突变令高拱猝不及防。从六月十六日到十八日，短短两日之内，情势陡变。在南归路上，高拱必然不断复盘，自己究竟哪一步棋下错了。作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他隐隐然感慨，这次被罢黜，凶险异常。尽管已经行至内丘，但他并没有完全脱离险境。在京城中，冯保肯定仍对他充满敌意，必欲除之而后快。事实上正是如此，“拱既去，保憾未释”。
在内丘，高拱写下这首诗。或许是略有释然，或许是出于自保姿态，又或许只是对内丘这场大雨有所感悟，因而在诗作首联，高拱把这场雨比作“天家雨露”，感谢朝廷只是将他罢黜，而没有论罪获刑。
由北京至新郑约1500里路，至内丘，恰是半途。这位两朝老臣如朝廷弃子，站在雨中，回看自己宦海沉浮，经营一生，如此退场，心中伤感不已。
（三）
《明史·高拱传》记载：“拱练习政体，负经济才，所建白皆可行。”高拱是一位能吏。尽管才能卓越，但他“性直而傲”，常与同僚关系不睦。他的黯然退场和其性格也不无关系。
颔联是高拱对自己执政功绩的回顾。隆庆五年（1571年）三月，在高拱的主持下，明朝封蒙古大汗俺答汗为顺义王，实现内地与蒙古地方互市贸易，史称“俺答封贡”。此举结束了明廷和蒙古部族二百多年的敌对状态，形成了之后几十年，明朝与北境蒙古地方相对和平稳定的格局。
“俺答封贡”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也是高拱政治生涯的巅峰之作。“塞垣”安稳，军费开支陡然减少，百姓安居乐业，可集中精力致耕种。不想，一年后，这位功臣竟黯然离京，真可谓人生如梦。高拱去世多年后，朝廷追赠其谥号为“文襄”。“文襄”是兼备文治和武功的文官谥号，其着眼点正在于此。
颈联双关。字面意思是在内丘遇到的这场雨，缓解了夏日炎热。内丘在太行山脚下，夏雨携山风，半夜时分竟还有几分寒意，令人无法入眠。
深层次含义是高拱对时局的体悟。三年前，他整顿档案制度，重构官员铨叙绩效体系；一年前，他解决了明朝开国两百年未解决的北方边患；一个月前，他作为首席顾命大臣、内阁首辅，执掌朝政；两天前，他还在谋划扩大内阁权力，大干一番。就在自以为要继续走向人生巅峰的瞬间，张居正和冯保突然发动，令高拱权势轰然崩塌。此刻，雨下得正紧，他睡不着了。
尾联充满了失望和遗憾之感。这场大雨虽说驱散暑热，却还不够，离老百姓的期待还有一些差距。高拱以雨自况，遗憾自己正蓄势待发，却还未等发动起来，就戛然而止。如此失落，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大明朝未来何去何从，已与高拱无关，就请“苍生”拭目以待吧。
高拱去后，张居正掌权，在高拱为政举措的基础上，发动了影响后世的“张居正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