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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邢襄旧事(上)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漫话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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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彦

城市也是生命体,有血有肉有记忆。古城邢台从历史深处走来,她的每道年轮都镌刻着深厚的文化印痕;邢台向未来走去,每一步都承载着憧憬与希冀。我的童年在邢台度过,儿时的点点滴滴,当时未感觉怎样,一切平淡无奇。但几十年后蓦然回首,那古城,那街巷,那人那事,甚或包括琐屑的生活场景,竟如同珠贝一般,串起一段斑斓的记忆之链。老市场说书匠、剃头匠、修鞋匠、厨子的平民营生;老电影院银幕故事的爱恨情仇;一年一度庙会的极度兴奋点,是我的童年,也是古城时光隧道里的一个趣味桥段。

老市场,邢台的“天桥”

几十年前从马路街、西大街进入逼仄的肉市街,行百余步豁然展现于眼前的是一个繁华的所在,这就是红透邢台的老市场。老市场东西30余丈,南北10余丈,轩敞方正,南北西三面为青砖二层小楼,东侧似是不甚齐整的平房。市场四周遍布商铺、药铺、饭馆、茶坊、旅馆。寻常时节这里就十分热闹,遇到年节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了。见过世面的邢台人把它称为“邢台的天桥”,按现代理念说就是城市综合体的雏形。邢台的商业肇始于“好南关”,老市场是一个重要的启程点。

老市场北面小楼中间有一拱形券门可直通马路街,西北角一条斜街通向“国家大剧院”,即人民剧场。街旁一眼大井,直径丈余,水质清冽甘甜,饭店用此水蒸的馒头口感最好,故而“大井馒头”为邢台一绝,多少年后大井馒头依然为“老邢台”称道。馒头房南侧是邢台最大的汉民饭店“六必居”,烹煎烧炸,终日汇聚顺德府各路美食家。

北侧小楼二层西端,是邢台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回民饭店——鸿宾楼。老板是太极名家陈树义先生的大爷爷陈芳。鸿宾楼天天高朋满座,嘉宾如云,邢台八大绅士、社会名流是这里的常客。大厨胡增寿一只羊能出300道菜肴,人称“神厨”。梅老板来邢台演戏,神厨呈献的一道“炒丁香”色香味俱佳,为业界称奇。

老市场北侧窄巷里有两个小吃名店。一是“豆沫王盛林”,王师傅师承何人已无从知晓,但以豆沫味道的纯正论,绝对有来头。米面、黄豆、花生、杏仁、粉条、胡椒粉,稀稠适当,口感十足,直到现在那味道还占据着我的味蕾。每天早晨老王在马路街石桥(现在中北商场一带)上喊一嗓子“豆沫儿——”立马买豆沫的人排队如长龙,一瓦罐豆沫眨眼卖完。

另一位是“拉面郭大碴(音)”,郭师傅60碗面一下拉成,揉、拉、抛、甩、顿、绷、撕、挑,拉面圆润、筋道、软硬可口,加上肉码子、鸡丝卤,那叫一个香。某年郭大碴在北京吃拉面,半天伙计上不来面,遂反复催促。师傅一个不耐烦训斥道“爷们,这是技术活,来不得着急,不服你来试试?”郭大碴抄起盆中面坨,揉拉抛甩,看看火候已到,膝盖一顶“嗒”地一分,20碗面拉成。拉面的、吃面的只瞧得目瞪口呆。老郭拍拍手上的干面,不紧不慢说道:“从老辈儿说,到我这里三辈半吃这碗饭了。爷们儿,你孙子辈儿的。”

市场中间的空地可就热闹了,说书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剃头修脚的、卖大力丸耗子药的。单说书的就有瞎眼老明、老翟、老魏、老田四大家,各有各的拿手段子,各有各的粉丝听众。其中的老翟,据人们回忆,功夫在单田芳之上。一桌、一扇、一惊堂木,只把“雍正剑侠图”“童林传”说得风生水起,石破天惊。此公性情诙谐,文笔极佳,一有心得便用蝇头小楷记录下来。

紧邻北楼圆圈门有位剃头师傅,江湖人称“飞刀小福子”。小福子手持剃刀——那时的剃刀不比现在,半月形刀身,曲线刀库,刀身刀库间缺乏轴的牵制,异常活泛,故而操作难度较现在的难得多。小福子身手不凡,不管多难剃的刺头,只需歘歘几下,然后刀尖弯转勾挑掏耳修面挖鼻孔干净利落,大有“试问天下头颅有几颗”的气概。剃到高兴处,将剃刀向空中一抛,抛出几尺,轻轻一接旋即来个摇枝寻梅,刀刃恰落到客人头顶上,有惊无险,观者连连叫好。

有人气自然生意好,当然也引起同行不满。另一位剃头匠吴二奇,他哥哥吴大奇在旁边拉洋片,他剃头。吴二奇本性朴拙,不善表现,生意自然清淡些,甚或还有压价的。一次一位客人问“五分钱剃不剃?”二奇没好气说“剃”。歘歘几刀剃了个阴阳头,一半锃明瓦亮,一半杂草丛生。客人质问为何剃一半?二奇答曰:“给一半的钱还不剃一半?”

变戏法儿老李无疑是市场的角儿,他是北京人,是否天桥传授已无证可考。他中等身量,精瘦,终日户外演出,皮肤黝黑紫檀一般。眼睛不大,倍儿有神采,功夫不错,尤其手彩戏法出神入化。时下常上电视的沧州吴桥一位魔术演员人称“鬼手”,其实以手头玩意儿论,他能称“鬼手”,老李就无愧“圣手”。每逢演出前,地摊前已是人满为患,老李反拿一把小锣,倒上水,用一根木棒“镗镗镗”敲击锣面,人们被溅起的水珠逼退,场子算是打好。接着变球、吞剑、吞铁球、双钩穿鼻,个个节目都精彩异常。尤其大变活人,一只木箱,与平常无二,人钻进去,老李指天道地,口喊一声“走”!打开木箱入地无缝,上天无梯,没有舞台可凭借,人没了……直到现在,这个戏法依然令我费解并挥之不去。

也有混吃喝的,不过混的技术含量高些。有一个卖布的名二肥,隆尧人士,一天进得饭馆,问掌柜的有好布要不要?掌柜的说先看看。二肥说不急先吃完饭再看布。酒足饭饱,二肥撒腿就跑,掌柜的疾呼“布呢?”二肥边跑边答“我叫你看看步(布)大步小。”众人皆捧腹。

时光流转,昔日的天桥已在“城市大变样”中消失殆尽,当年繁华唯留在老辈人酒后茶余的闲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