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海潮
桃李芬芳
1939年,顾随开始担任辅仁大学教授,一直到1953年被高教部调派至天津师范学院任教才离开,中间一度担任辅仁大学国文系主任。在辅仁大学14年的教学生涯里,顾随可谓桃李满天下。也就是在此期间,顾随遇到了自己的学生、挚友和知音——叶嘉莹。
叶嘉莹生于书香门第,满族叶赫那拉氏,是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的后裔。1941年,年仅17岁的叶嘉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专攻古典文学专业。1942年9月,辅仁大学秋季开学,国文系二年级年龄最小的女生叶嘉莹走进了顾随“唐宋诗”一课的讲堂。听完先生的课,叶嘉莹“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之内的飞蝇,蓦见门窗之开启,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从此,凡是顾随的课程,除必修的之外,她连选修的也一门不落,甚至1945年大学毕业已在中学教书的她仍经常赶到母校辅仁大学和离家很近的中国大学去旁听顾随的课程,直到1948年春季离开北平南下,前后从师六年之久。六年里,她记了满满十一册笔记本,还有一寸多厚的一大沓活页纸,深感顾随是“平生接触过的讲授诗歌最能得其神髓,而且也最富于启发性的一位非常难得的好教师”。而难能可贵的是,她的才华在入大学后很快就被顾随先生发现了,顾随也以叶嘉莹为“传法”弟子,为叶嘉莹批改诗作。凡是叶嘉莹作品中的好句子,顾随都用朱笔在句旁加上圈点,再用眉批加评述。在八开竖行稿纸上,顾随的朱笔行草与叶嘉莹的墨笔小楷相得益彰,颇具书法的美学意义。
那时候,顾随不仅认真批改叶嘉莹的诗词习作,而且师生间还时有唱和。比如《摇落》和《晚秋五首》就是那个时期的代表作。一次在课堂上,顾随以雪莱的《西风颂》中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诗意写了两句词:“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具有慧心的叶嘉莹用老师这两句词写成一阕《踏莎行》:“烛短宵长,月明人悄。梦回何事萦怀抱。撇开烦恼即欢娱,世人偏道欢娱少。软语叮咛,阶前细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
1948年叶嘉莹离开北平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老师。顾随想不到的是,在多年之后,他身后的这些女弟子中,唯有叶嘉莹依然执着于古典诗词,不时温读师从顾随期间认真记下的好几大本笔记,虽数经辗转,一直不离不弃,最终成为学贯中西、著述等身的世界著名学者、诗人。在暮年将至的时候,叶嘉莹将自己退休金的半数——10万美元贡献出来,在南开大学设立了“叶氏驼庵奖学金”(“驼庵”是顾随先生晚年的别号),用以奖励在古典文学中有建树的学人,使顾随的精神与思想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取我鸣琴翻旧谱,为君进酒佐清欢。心弦断尽更无弦。”这是顾随在一首《浣溪沙》中的词句。众芳摇落,几人花开到荼蘼。在那个风云变幻、个人命运不定的大时局下,顾随与叶嘉莹师生以古典诗词形式表达相互慰勉之情,使高洁的心灵在交流中共鸣,让高贵的灵魂在坚守中对望。
大家风范
北大毕业后,初入燕园的顾随便以渊博的学识、独特的讲课艺术,甚至他“苦水词人”的风度,成为一位备受学生欢迎和爱戴的讲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燕京大学被日寇封闭,从此顾随不能再登“燕园”讲堂,在辅仁大学为专任教授。在辅仁大学,他凭借着自己丰厚的学识和鲜明的人格魅力深深影响着学生,弟子中除“红学泰斗”周汝昌、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之外,还有黄宗江、吴小如、郭预衡等,在顾随的精心授业之下,他们很多都成为了名满海内外、扛鼎中国文化研究的大家。其中郭预衡学识渊博,学术论著自成体系,为人平和耿介,工于书法,几十年来,他在堆满书籍的斗室中,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治学,致力于中国文学史研究,以一人之力、19年之功完成的巨著《中国散文史》三大卷,被学界称为“填补了中国文学史研究的空白”。
看一个人能走多远,就看他与谁同行。顾随当过记者,执教北京大学、辅仁大学等多所大学,和当时中国很多的学界名人都有来往。特别是在辅仁大学任教期间,他更是结交了一批当时文化扛鼎人物,和他们成为学术和人生的挚友。其中余嘉锡学贯古今,著作等身,既是文献目录学家,又是史学家,曾经有“宋人史学胜清儒”的论断,尤其是一部历时五十余年创作的80万字的《四库提要辨证》,声震国内外,被誉为“一部从微观角度研究我国古籍的巨著”。
“相识满天下,知音能几人。”中国乃至世界的文化学术界一直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一些大师级的人物总是在某一个时段集中涌现,成为那个时代的耀眼群星。特别是他们之间或是朋友谊重,或是师徒情深,给后人留下的除了学术财富之外,还有令人仰止的大家风范。当我们今天回头凝视时,这种感触会尤为强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大师顾随纵有孤独,却并不寂寞。
1953年,衰老虚弱、缠绵于病榻的顾随接受了早年弟子、时任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王振华的邀请,自北京迁居天津,到天津师范学院执教。在顾随讲坛生涯的最后一个阶段,他对教学更为勤奋、认真、兢兢业业,每学期都是亲自选注教材,每周几千字的讲稿都是毛笔工楷竖行写在稿纸上,精神风采丝毫不减当年。为了照顾顾随的身体,学校为他安排了一个有着宽大书房的校内住所。就在这间书房里,顾随拖着病体,在讲授所担任课程之外,每周都为当时的青年教师和外校来进修的教师开一次“小灶”,为他们系统地讲授中国古典文学。他蛰居书斋,勤奋耕耘,用尽平生精力留给青年学人一份可贵的遗产,单是手写的讲稿就有“唐宋诗词”“中国文学批评”“元明清戏曲史”“佛典翻译文学”“毛泽东诗词笺释”等近十种几十万字。
1959年9月开学,这是顾随一生教书的最后一个学年。据顾随的女儿顾之京回忆,到了年底,中文系四年级举行了一次大型诗歌朗诵演唱会,特请他们崇拜的老教授顾随莅会朗诵并指导,顾随高兴地答应了。因为是“晚”会,且路途较远,班长说用“班费”为老师租小轿车,顾随风趣地说:“你们这些‘穷’学生,能凑几个班费?我这个教授虽不‘阔’,小轿车还坐得起!”那天,是顾之京早早地为他订了出租车,晚饭后,顾随在一身厚呢藏蓝中山服外,又罩上一件中式的长皮袍,戴上一顶黑色皮帽,围上黑色的毛线围巾,乘车去参加晚会。他兴致很高地看了一部分学生的表演,然后为学生们朗诵了两首诗,成为晚会的高潮。这是顾随生前最后一次参加学生的集体活动。
“试看故国江山好,方信人间意味长。”1960年,顾随在天津师范学院寓所的书房里,度过了自己的最后时光。时光千转百回,我们似乎依然看到,在那个已然远去的岁月里,顾随坐在那把已经用了几十年的大藤椅上,学生们簇拥在老师身旁,顾随为他们讲《诗经》《楚辞》《史记》,讲曹操、王勃、杜甫……故国夕阳,红笺素案,梅影横窗,都在这间书房里留着,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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