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1897一1960),本名顾宝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清河县坝营镇前坝营村人。顾随的一生集词人、诗人、剧(曲)作家、书法大家、禅学家于一身,贯通古今,融汇中外,被誉为近代中国一位出色的国学大师、超群绝伦的文化巨匠、三尺杏坛的一代宗师。
裴海潮
为昔苍茫
顾随的学术人生,当从其幼年成长经历说起。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他出生于直隶清河县坝营镇前坝营村一个世代书香之家。祖父顾仲墀以教书为业,一生耕读传家,性情刚直,对孙辈督教甚严;父亲顾朗川更是饱读诗书,尤精于经史,曾在乡间设馆授徒,远近闻名。家中虽不富裕,却藏书满架,经、史、子、集罗列井然,诗书传家的氛围自幼便浸润着顾随的心灵。
顾随天资聪颖,幼年即显露出过人的禀赋。三四岁时,父亲便开始教他认字读书,以《三字经》《百家姓》启蒙,继之以四书五经。他记忆力极强,往往诵读数遍便能成诵,且能粗通其义。稍长,父亲又授以唐诗宋词,顾随尤喜读李杜诗篇、苏辛词作,常常吟诵至深夜而不倦。年未弱冠,他便能出口成章,所作诗文已见不凡气象。据乡里传闻,顾随少年时曾以“清河”为题即兴赋诗,语出惊人,塾师叹为“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在家塾中,他系统研读了《诗经》《楚辞》《史记》等经典,兼习书法,临摹颜柳,笔力遒劲,为日后“书法大家”的成就埋下了根基。
十四岁那年,顾随离开家乡,考入清河县立高等小学堂,开始接受新式教育。从此,他不仅浸润于传统国学,也开始接触数学、地理、历史等新学课程,眼界为之大开。这段新旧交汇的求学岁月,使他既深植于传统文化的沃土,又具备了开放包容的学术胸襟。这份早慧与家学渊源,加之新旧学兼修的独特经历,为他日后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学术格局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正是源于这样深厚的传统文化滋养,顾随成为从邢台走出去的国学大师。他的学生、著名红学家周汝昌称他为“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而顾随本人却安于寂寞。他在给挚友卢伯屏的信中设想了自己的未来:“念一辈子书,做一辈子文。”简单的词语道出了他的为人与学道之方。有一次,顾随独游北海白塔寺,写下了著名的《蝶恋花·独登北海白塔》:“不为登高心眼放。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立尽黄昏灯未上,苍茫辗转成惆怅。”
“为惜苍茫”四字,既是他彼时心境的写照,亦可视为其一生命运的隐喻——在苍茫的学术道路上踽踽独行,却终究以孤绝之身,照亮了后学的漫漫长路。
红袖添香
1920年底,23岁的顾随与徐荫庭结婚。此时,他已经北京大学毕业,在山东青州教书。据顾随的女儿顾之京在《女儿眼中的父亲——大师顾随》中介绍,徐荫庭出生在山东临清的一个大户人家,身材纤小,面貌端秀,虽是一个旧式女子,但略识文字、明事达理,有主见,烹调、女红都极细致。顾随在写给她的词作中,总是称之为“荫亭”或“荫君”。在此后的三十多年里,徐荫庭日日照料着顾随的生活起居,为他做可口的饭菜、舒适的衣被,全部家事没让顾随操过一点儿心,使顾随从此有了虽不甚宽裕但却安宁、舒心的生活。
在抗日战争后期及1950年顾随大病之时,徐荫庭变卖了自己娘家陪嫁的首饰,以此渡过生活上的难关。顾随非常感激徐荫庭为他所做的这一切,晚年,他多次对顾之京姐妹说:“我这一辈子做成的事,有一半是你母亲给的,要是没有你母亲,不用说做什么事,恐怕人早就不行了!”顾随还经常带着惋惜的口吻说:“你母亲那么聪明的人,要是去念书,准会比我念得好!”顾随曾在《山东时报》发表了一篇小说《反目》,描写了一个藏于深闺的17岁少女在新婚之夜忍不住在灯下悄悄注视丈夫青春的面庞,却因此被听房的人耻笑,而丈夫不堪其辱竟然与她反目从此永远不进伊的房。而那位幽娴贞静的少女深悔自己的不该,但每一想及洞房第一晚那副深刻的印象,她仿佛又得了极幸福的安慰,她就于这安慰中很平和地过着痛苦的反目生活,一直到老。从女主人公哀而不怨的一生,我们可以体味到作者内心蕴积的对旧意识的深沉的反抗之情。而夫妻反目的悲剧并不是顾随凭空构想出来的,而是实有其事。有一次,顾随在信中向好友倾诉着创作的苦心:“这篇的材料,是我得之于荫庭口中。”原来,素材的提供者竟是徐荫庭。
晚年的顾随到了天津,由于收入较过去为丰,又由于女儿们都不在身边,他在课业与著述较为清闲的空隙,几次陪徐荫庭逛人民公园,还常常一起去起士林吃西餐,一是让徐荫庭开开眼,开开心,又可以让她免去一餐饭的劳碌,夫妻恩爱之情由此可见。当顾之京到天津第一次同父母一起吃西餐时,看见母亲竟是熟练地使用着餐桌上的刀和叉,感到十分惊喜。顾随还时常陪同是“戏迷”的徐荫庭去听戏,京戏、昆曲、汉剧、梆子,就是不听评戏和越剧。校内放映电影或演节目,顾随如果感到劳乏,就请系里的助教陪徐荫庭去观看。冬日天冷有时不便出门,为了排解徐荫庭离开女儿后的寂寞,有一段时间顾随每天晚饭后给徐荫庭读一段苏联小说听。就这样,岁月流逝中,徐荫庭默默地陪伴着自己的丈夫度过了一段平静安适的生活。
正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有人说,正如曹雪芹之所以能写出《红楼梦》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脂砚斋,许多伟大的作家背后往往有一个安静而温柔的女子。1924年,顾随曾写过一首《蝶恋花》赠与妻子徐荫庭,词中写道:“仆仆风尘何所有。遍体鳞伤,直把心伤透。衣上泪痕新叠旧,愁深酒浅年年瘦,归去劳君为补救。一一伤痕,整理安排就。更要闲时舒玉手,熨平三缕眉心皱。”字里行间,情深意切。也许正是身边有了温良贤淑的徐荫庭,才促成了顾随一代大师的学界高峰。 (本报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