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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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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古人游邢台(下)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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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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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明代袁宏道、袁中道南归途中观春日邢台

过王莽城,宿于柏乡。是日有馈南和刁酒者,清冽如泉,当为北酒第一。春已深,今日方见绿草及柳条,江南之兴勃勃。

从柏乡至内丘,一路多风沙。道中见民有菜色。中有临城县界立石,即子瞻所云“南迁必返,从临城道中望西山,草木可数”者也。今日沙雾,不见太行。晚宿内丘。中郎云:“昨夜梦与人说禅云:‘说现前即是的也非,说现前皆非的也非。’又梦与僧无念说禅云:‘你道酱是盐耶?’”

大风,沙石皆飞。欲游太子岩,不果。

过宋璟墓。午过沙河,积沙如雪,可十里许。是日始见柳条,含萼桃李。

——明 袁中道《游居柿录》

资料出自明朝袁中道《游居柿录》。袁中道(1570年——1626年),字小修,号凫隐居士,室名珂雪斋,湖广公安(今湖北省)人。与兄宗道、宏道号称“三袁”,是公安派代表人物。袁中道生于隆庆四年,卒于天启三年,主要生活和社会、仕宦和创作经历,集中于万历年间。曾数应举业,万历四十四年,时年46岁时方中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性喜交游,平生所作后人辑为《珂雪斋集》《珂雪斋外集》,以散文为佳,游记、日记、尺牍各有特色。《游居柿录》即为袁中道著作之一种,以日记体形式主要记述游观和起居经历。民国时期曾以《袁小修日记》印行,近年来有单行本,亦有以文集形式出版者。

上述文字,见于《游居柿录》卷四,所记时间为万历三十八年。是年初,袁中道随二哥袁宏道从京师出发,南归湖广布政司公安县老家。此时,长兄袁宗道早已病殁,故只有兄弟二人同行。命驾时,在“春场毕后”,即会试结束之后一段时间,因此应在二月下旬。沿官道一路南行,必经顺德府境内。到达柏乡县时,时值“春已深”,所以二袁这一段邢台的旅程,正是晚明一个太平年景邢台之春的写照。

京城南来,柏乡是邢台的第一站,但柏乡和临城彼时不属顺德府,而是赵州辖县,再往南的内丘,才是顺德府的地界。当天二袁兄弟宿于柏乡县,即有友人“馈南和刁酒”。南和刁酒,顾名思义,南和所产之酒。杯酒足以慰风尘,但是刁酒之优,出乎其类,非同泛泛,其酒“清冽如泉,当为北酒第一”。南和刁酒,为明代顺德府的名酒,且声名远播,行销于北方。后成为明末清初诗坛盟主的钱谦益,曾写诗专论刁酒:“刁酒沾唇味许长,河间才得一杯尝。侬家酒谱卿知否?记取清甘滑辣香。”钱牧斋是品酒的行家,“北酒第一”的刁酒,掠喉穿肠,其清冽、甘甜、畅滑、辛辣、醇香,五感并陈,层次丰富,在晚明的河北一带受到士人的推崇。

明代邢台的春天,柳绿花红依旧是常见景象,“绿草柳条”“含萼桃李”依旧是颜值担当,遍及四野的春意,常使游客有“江南之兴”。但这些春天使者,却是姗姗来迟,“春已深,今日方见”“是日始见”,袁小修的牢骚,已不言自明。按今日之物候,柳条在早春已见鹅黄,这似乎表明袁小修南归的这个春天,气温较低。事实上,根据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明末清初的17世纪前后,是中国历史上的寒冷期,万历三十八年,正在这个寒冷期内。竺可桢先生的论据,有一部分出自袁小修的文字,他的《游居柿录》在不经意间,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气候研究资料。

风沙,是春天的伴生品,是北方春天里的另一主角,这些穿越时空的沙尘,到今天依旧势头不减。“一路多风沙”“大风,沙石皆飞”,搅动着二袁兄弟煎熬的神经,也给明代人民带来无穷烦恼。沙尘起处,连西边的太行山都不可得见,更让行客添一层萧索和郁闷。

有意思的是袁小修所看到的临城县界的一块石碑。石在县界,自然为界石,但这块碑也为纪念苏轼而设,其上镌刻了有关苏轼的文字。苏东坡一生飞鸿雪泥,到过很多地方。宋哲宗绍圣元年,东坡先生罢知定州,调任千里之外的英州。南行途中过临城县,连日风沙蔽天突然放晴,这可是不小的惊喜。由于太行山的屏障作用自带招霾体质,苏轼自上年深冬到定州,至次年四月南迁,均未能一窥太行山姿。偏在南谪途中,行到临城,忽值天朗气清,西望太行,草木历历,联想到唐贤韩愈的相似经历,因此视为吉兆,以为南迁不久即将北还,不禁兴致勃勃,写下《临城道中作并序》。袁小修看到的界石碑上必定勒记了东坡先生这一段典故,所以他说,这就是苏子瞻写下“南迁必返,从临城道中望西山,草木可数”这些诗序的地方。至于这个地方精确否,是否就是东坡先生西望太行的位置,就不得而知了。然而二袁兄弟究竟没有苏轼的机缘,他们眼中的景象,仍然是“沙雾,不见太行”,迷蒙一片。这倒应了袁氏兄弟当晚说禅的机锋:这风沙一片,究竟为空为色?为是为非?

隔天,二袁欲游太子岩,因风沙太大未能成行。太子岩,即今日内丘鹊山,自春秋战国以来就成为一方名山。此山最大的加持,非扁鹊莫属。晚明时,扁鹊庙已颇见规模,作为国保单位的扁鹊庙,大部分建筑为明代遗存,因此不排除袁氏兄弟游太子岩计划的主要目标就是扁鹊庙。

内丘往南,就到了顺德府城,袁小修曾无一语提及,看来未在府城逗留。

继续行道,就是沙河县。明清沙河城,即今之沙河城镇。沙河城西北,有宋璟墓,又是必游之处。宋璟墓所在,就是今天的东户中学,即宋璟碑所在处。明正德时,沙河令方豪有感于宋璟之功绩和人格,以及身后凄凉,遂整理墓园,重新拼接并树立神道碑。此后,宋璟墓一直是顺德府的人文胜迹,加之距离官道不远,四方之人或为观赏,或为凭吊,到此打卡的不在少数。《大清一统志·顺德府》也专门收录:“宋璟墓,在沙河县西北八里。”虽然袁小修只在宋璟墓匆匆一瞥,但他看到的是完整的文贞公陵园,和今日仅余宋璟碑的情况断乎不同。

顺官道而南,穿过沙河城,到达一条大河,名曰沙河,沙河县以其南临沙河得名。沙河境内这条河,今天称大沙河,大沙河即古之湡水,发源于太行山区,在下游则称澧河,是邢台境内流经距离最长、流域面积最大、流量最大的河流。含沙量大是大沙河的特点,410年前,大沙河出现在袁小修的视野中,也出现在他的笔下:“午过沙河,积沙如雪。”岸边蔓延的沙堆,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如同大雪满地,正可谓“卷起沙堆似雪堆”。积沙如雪,本身也成了沙河城外的一道风景,只不过,二袁兄弟应该同时也看到了,在植树造林严重不足的古代,这些沙堆是如何造成扬尘,又是如何给明代沙河城中的人们添堵生乱的。

前面就是广平府境了,送别袁宏道、袁中道兄弟的,不仅有风沙,更有绿柳垂丝、含萼桃李。这样的生机,古今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