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勇
关于古邢台的史料很多,还有一少部分是细节性的集中描写。古文献的作者因某些原因与邢台结缘,路过邢台,以第一人称的角度记述了所见所闻,展现了古人对于他那个时代邢台的观察。在影像技术尚未发展的古代,这样的记述,相当于那个时代站在邢台的土地上按下快门,一瞬间便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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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戊戌,晴。车行三十五里过沙河县,属邢州,县有重城。换驴行二十五里至邢州,今榜曰“安国军”,瓮城三重,入门直对州衙。东入邢台驿,早顿,过七教坊、椽木巷、立节坊、成义坊、熙晖楼,市肆牌额多写般作□(番去),有大塔十三层,寺宇亦雄壮。北门外陂塘冰厚尺余,脔叠岸上,如柱础然,青莹如菜石。三里至栁溪,唐柳公权遗迹,亭榭数所,引溪水载之高岸,流觞曲水,为邢台游观之地。东北有邢山,出邢沙,碾玉所用也。——南宋楼钥《北行日录》
资料出自南宋楼钥《北行日录》,收于楼氏《攻媿集》。
楼钥(1137年——1213年),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孝宗隆兴元年进士,曾知温州。仕于孝、光、宁三朝,累官至参知政事,位列宰执。平生所著诗文,结为《攻媿先生文集》。其中末二卷为《北行日录》,系乾道年间楼钥随舅父汪大猷出使金朝期间北行途中所记。现今能见到的《攻媿集》一般为四库全书本,与原本相比,已有所删改。上述文字即为乾道五年(1169年)十二月十七日,楼氏自洺州永年县临洺镇出发向北,经沙河县到邢州沿途所见。南宋乾道五年,在金朝为大定九年,彼时淮河以北,皆为金国。从史料可知,金朝大定年间,沙河县城为“重城”,此一般应理解为双重城墙,即内、外城结构。自沙河县北行25里至邢州城,见城门上的匾额书曰“安国军”,这自然是南门上的题榜。据《金史地理志》:“邢州,上,安国军节度。宋信德府钜鹿郡安国军节度,天会七年降为邢州,仍置安国军节度。”可见彼时邢州与安国军并置,安国军为军事管制单位,民政则仍由邢州来管理。南门有三重瓮城保护,利于强化城防,反过来大大增加了攻城的难度,也可见南门作为主城门的地位。
为何将南门视为重点?皆因“入门直对州衙”,南门密迩州衙,距离一州的中枢机关甚近,且入门直对,无任何屏障,因此必须下力气增强南门的防护强度。此也可见金朝大定年间,绝无清风楼在州衙之前屹立,否则就不能称其为“直对”。然清风楼的历史究竟要追溯到何时?是否如地方志中含糊其辞的“建于唐宋”,看来还要打个问号。至少金朝中期时看不到清风楼的影子,再加上明朝陈音在《清风楼记》中绝口不提有关旧址的问题,这令清风楼的源流越发难以探究。
入城后于邢台驿“早顿”,查此为闽南方言,即“早饭”之义,楼氏曾在温州任职多年,故出此语。七教坊、椽木巷、立节坊、成义坊,必为金代邢台城内中轴线的几处街坊。熙晖楼在所经之处的最北端,推测为北门上的城门楼。“大塔十三层,寺宇亦雄壮”,此处所言“寺”,应为建于唐开元年间的“开元寺”,十三层大塔,则应为开元寺内的圆照塔,建于北宋时期。据北宋徽宗年间《敕勒开元寺圆照塔记》,当时的塔为“宝构层七,逾三百尺”,高耸于古邢台城内。换算为今天的标准,已达到90余米,有今天的30多层楼的高度,极其壮观。这座塔在金大定年间重修过,重修之后塔的形制发生改变,高度增加了不少,所以不久之后楼钥来到这里,看到的塔已是“大塔十三层”,这时的塔达到100多米是没有问题的。关于塔的材质,从后来元代的文献记载“烬于兵”来看,属木塔无疑。超过百米的木塔,高耸在邢州城内,视觉上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这座塔毁于1213年的宋金战争,邢州城归于蒙古人之后,又进行了一次重修,并改称普门塔。普门塔“檐有十三,崇六十仞”,层级仍然是十三,六十仞按保守的估计,应该在130米左右。邢州城的天际线,又一次被这座塔刷新。现存邢台的两座砖塔,宋代的普利寺塔、明代的普彤塔,高度均为33米,已然非常可观,4倍于这个高度,又该是何等壮丽。
但,中国古代营建高度达到百米绝非易事,历史上超过百米的仅有北魏洛阳城内的永宁寺塔,据现代学者推测高达133.7米。永宁寺塔曾被描述为“去地千尺”,但显然是浪漫主义的文学手法,并非实际高度。楼钥在城内看到的塔有十三层,类似于后来元代的普门塔,但是否有100多米,只根据文献记载,我们还不能得到肯定答案。但无论如何,楼钥在855年前的金代邢州城内,看到的这一座大型木塔,在高度上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不能否认的。
出北门,见陂塘“冰厚尺余”,时值深冬,故有此光景。北门外三里,达于名胜“柳溪亭”。从距离上讲,正在今豫让桥路东豫让游园一带。亭榭数所、流觞曲水、游观之地,是休闲之所,也是出城北行的饯别之地。但楼氏说此为“唐柳公权遗迹”则未必,且不说楼氏并不晓畅邢州一带风土故事,而柳公权也是一生为朝官,未闻出仕于地方。清《畿辅通志》卷54记:“柳溪亭,在府城北。旧志:金大定间节度王邦用建。”好为攀附夸饰之辞的地方志尚然没有和柳公权挂钩,可见柳公权遗迹之说很难说不是附会。
最后一句难以理解,因邢台西倚太行,东望平原,东北方向除了尧山一马平川,而一则尧山距离古邢台城尚远,非视野所及;二则尧山并不出产解玉砂。遍查文献,邢台境内也并无邢山一说。推测此处为文献流转过程中的传抄错误,而四库馆臣竟也并未提出校勘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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