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位于龙泉南街的金缮锔瓷非遗工作室。台灯下，金刚石钻头与坚硬的釉面持续摩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吱吱”声。这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一室的寂静，也仿佛在唤醒沉睡的时光。
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襄都锔瓷技艺第四代代表性传承人张荣辉坐在工作台前，一手稳住破损的瓷杯，一手操控着工具。片刻后，一枚细如米粒的铜锔钉被轻轻嵌入孔中。伴随小锤落下的一声脆响，原本分离的瓷片被牢牢“缝合”，一道刺眼的裂痕化作别致的装饰。
“每一件器物都有生命，我们做的，就是给它一次新生的机会。古老的锔瓷技艺，就是这么充满魅力，令人着迷。”张荣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记者 张婵娟 实习生 甄润茜文/图
一钻一钉，皆是功夫
锔瓷，一门以锔钉拼接破碎瓷器的古老民间修复技艺，距今已有千年历史。
北宋张择端所作的《清明上河图》中，就出现了锔匠工作的场景。而人们耳熟能详的“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正是这门手艺。
然而，真正坐到工作台前才会发现，锔瓷远不止“打个孔、钉个钉”那么简单。
捧瓷、对缝、定位、标记、打孔、制钉、上钉、补漏……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打孔，更是对匠人经验与心性的双重考验。
“每件瓷器的厚度、硬度都不一样，孔打得深了，可能直接穿透器壁；打得太浅，锔钉又挂不住。”张荣辉一边操作，一边感慨，分寸全靠手上拿捏，以及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
制作锔钉同样关键。银、铜、铁等材料从一根细丝开始，经过裁剪、打磨、塑形，最终变成一颗颗大小适中、弧度贴合的锔钉。每一锤落下，都要稳、准、轻。锔钉看似不起眼，却直接决定了修复后的牢固程度和美观效果。
锔钉嵌入后，还要用鸡蛋清和瓷粉调和补漏，确保器物不再渗水。至此，一件破碎瓷器才算真正完成新生。
工作台上，数十件工具整齐排列。台灯光束之下，几件破损器物静静等候。除了钻头与瓷面摩擦的“吱吱”声、小锤敲击锔钉的“叮叮”声，整个房间再无其他杂音。
张荣辉一旦坐下，往往便是几个小时。对他而言，时间仿佛也随着钻头的旋转慢了下来。
从收藏爱好者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张荣辉与锔瓷结缘，始于对瓷器的喜爱。
从小喜欢收藏的他，在赏玩瓷器的过程中接触到了锔瓷技艺，深入了解后发现，这门技艺既考验手上功夫，也蕴含极高的艺术创造力。
“它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让人沉醉的艺术。”张荣辉说。
起初，他通过查阅资料，前往山东、山西等地，与不同地区的锔瓷匠人交流切磋，进行自学。但随着技艺不断提升，他也逐渐遇到瓶颈，一些关键技术始终难以突破。
后来，几经辗转，他拜师天津一位锔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开始系统学习。困扰已久的技术难题被逐一解开，他的眼界也更加开阔。在学习过程中，他还结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和师兄弟。大家彼此交流、相互启发，共同为这门古老技艺的传承与发展贡献力量。
从兴趣开始，到成为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荣辉在锔瓷这条路上已经深耕20余年。今年43岁的他，依然保持着每天钻研技艺的习惯。
“以钻为笔”，让裂痕开出花
传统锔瓷讲究“修旧如初”，现代锔瓷则越来越多地追求“修旧如新”，不仅要恢复器物的使用价值，更要赋予其新的审美表达。
在张荣辉看来，锔瓷的材料多样，可修复的器物材质也十分丰富。金属与瓷器相遇，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艺术碰撞。尤其在茶器、文房用具和艺术品修复中，锔钉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连接件，而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他的一件茶盏作品便是如此。茶盏上有两道裂缝，张荣辉沿着裂缝打下六枚锔钉，又在靠近盏口的位置装饰了一片葫芦叶、一段藤蔓和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葫芦。远远望去，仿佛一株鲜活的葫芦藤攀附在茶盏之上，原本生硬的裂痕顿时有了生机。
“过去是先有裂缝，再根据裂缝确定锔钉位置。现在也可以根据器型提前设计，把锔钉、錾刻、镶嵌和包口结合起来，让它从实用修复走向艺术表达。”张荣辉说。
多年来，他系统掌握了清末“隐钉无痕”锔瓷绝技，以及“银丝梅花钉”、金缮等特色工艺，并运用这些技艺完成了多件珍贵瓷器的修复工作。
在他的手中，锔瓷如同“以钻为笔，以瓷为纸”，方寸之间，既能遮掩残缺，也能创造出全新的意境。那些曾经被视作遗憾的裂纹，经过设计与重塑，反而成为器物独一无二的印记。
走进校园，让年轻人触摸非遗
2025年，襄都锔瓷技艺被列入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认可，让张荣辉更加坚定了传承和创新这门技艺的决心。
同年，他受邀参加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考古与文化遗产月”系列活动的遗产日特别专场。活动现场，他向师生们讲述了锔瓷工艺的历史源流、发展脉络和当代价值，并带领大学生沉浸式体验锔瓷技艺。
工作台上，微型铜锔钉、弓钻、金刚钻头、小铜锤、金属剪等工具一应俱全。听讲解时，学生们觉得这门手艺似乎并不复杂；真正拿起工具，才发现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初次尝试的学生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转动弓钻。钻头与釉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活动现场格外清晰。钻孔完成后，还要将细如米粒的铜锔钉两端弯折成精准的勾脚，再用小锤将其嵌入孔中。
这不仅考验手法，更考验耐心。
深耕活化创新路
谈及未来，张荣辉信心十足。他计划筹建一座集技艺展示、体验研学、文化传播于一体的非遗工坊，面向大中小学生和广大市民开放。
在他的设想中，这座工坊不仅是展示作品的窗口，也将成为人们了解邢台锔瓷文化的重要平台。通过特色非遗体验课程，参观者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件器物如何从破碎走向完整，也可以亲手尝试制作锔钉、修补瓷器，在指尖触碰中感受传统技艺的温度。“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锔瓷不是简单地把东西修好，而是在尊重器物的基础上，让残缺产生新的美。”张荣辉说。
工作室里，钻头仍在轻轻转动。细小的铜屑落在台面上，一枚锔钉悄然成形。阳光下，金属泛着温润的光泽，瓷器上的裂痕也不再显得突兀。
一钻一钉，修补的是器物，延续的是技艺，留存的则是人们对生活的珍惜与热爱。千年锔瓷，正在一双双年轻的手中，重新焕发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