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一个湿漉漉的字眼。象形，从山崖泉穴中流水的样子。或淋，或流，或汩，或漾，或涌，因地势不同而千姿百态。
邢台历史悠久，水资源非常丰富，是有名的太行泉城。古人赞曰：“环邢皆泉，遍野甘露溢，平地群泉涌。”量有多少？号曰百泉。在内丘县演武川村，有一眼绝壁圣泉，传说和历史名人张耳有关。
行走在内丘县五郭店乡，不能不想起张耳，因为很多村庄的命名和他有关。张耳沟，是他的屯兵处；马庄，是他喂马的地方；紫草沟，产饲料紫草；田庄，军士在这里种田养畜；演武川古称杨胡川，后因张耳在此扎营驻兵，在村东坡放牧骡马，以村北山川为校场练兵演武，故改名演武川。
天气阴沉沉的，偶尔落几点雨，打湿了粉白的桐花。我和朋友从深山归来，又兴致勃勃来访张耳泉。演武川属典型的丘陵地貌，多山岗坡地，村南蜿蜒有河。而泉，就藏在村东一偏僻山沟内，很不好找。一开始，我们向村东疾驰，一直开到西田庄，也没看到泉。依泉而居的百姓，对泉有着特殊感情。拉土的中年人，开车的司机，闲坐的妇女，放羊的老汉，都热情为我们指路。从主街某个小巷向南，再向东，然后步行穿过密密的白杨林，迈过清澈的小溪，登上南平冈坡顶，沿一土路向东南方向找，终于见到泉的真面。
未至泉边，潺潺水声先入耳，音调时高时低，忽远忽近。远望处，山崖间有一犬牙交错的绝壁，裸露的山石呈现质朴的白。石缝之间，一泉突出，淋湿了下方石壁，长出一丛野草和几片青苔。为方便取水，村民用一塑料管前引，清泉顺管缓缓淌出。走到泉边，半蹲半跪，俯下身子，如同感恩，把头降得很低，才能掬起那一清泉。入口清冽甘甜，满口皆是生饮山泉快意，一身疲惫尽数消散。
坐在泉边，风吹耳畔，恍如穿行在风云变幻的时空隧道，触目都是随手可以翻阅的典籍，不经意间隐藏着文脉的密码。张耳这个名字，闪耀在历史的星空。
张耳，秦末汉初大梁（今开封）人，他的曾祖就是著名的纵横家张仪。少时的张耳意气风发，颇有贤名，为魏国信陵君门客，与陈余为刎颈之交。秦政暴虐，民不聊生。天下一呼百应，有志之士莫不奋起抗争。张耳参加了陈胜吴广起义，请兵略赵地，与陈余共立武臣为赵王，自任丞相。武臣被杀后，拥立赵王歇。巨鹿之战后，与陈余交恶，从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被立为常山王，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因受陈余袭击，遂归附汉王刘邦，旋随韩信东出井陉击赵，使万人过河列营，背水一战。斩陈余泜水（流经临城内丘）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为汉朝开国元勋。
司马迁的《史记》中有《张耳陈余列传》，对张耳和陈余的友情扼腕叹息。两人贫贱艰难之时相与诚信，显贵之后竟以利相倾，人生的不确定性，很像这眼泉，出壁之时和流出之后，哪一个状态能自己把握呢？除了这番感慨，我们还从这则列传中看到，张耳的主要活动地带就在今天的临城和内丘一带。
对于一个文化厚重的村庄来说，虽然已经看不到一点古建筑的遗存，但仔细寻找，还是能找到历史留下的痕迹。泉的北边有一座古寨，就是当年张耳安营驻军的地方。古寨拔地而起，高五丈有余，四周悬崖峭壁，直入河中，如一座孤岛易守难攻。虽历经风雨剥蚀，仍依稀可见当年雄壮气势。寨顶土地平整，足有五个足球场大小。没了旌旗猎猎，不闻战鼓号角，只有沉默的庄稼和光伏太阳能板在说着致富秘语。
张耳驻军时，河水不做饮用水，只取山泉水或井水做饭，以保障士兵身体健康。遥想当年，每天训练完毕，总有熙熙攘攘的士兵往返古寨和泉水之间。这清泉，可洗去疲惫，洗濯伤口，洗衣饮马，饮茶做饭。肯定，这条路上，也会有张耳的长衫飘过。一寨一泉，就是张耳生命的两个地标。
泉眼一般是由地下的水质出现断层而形成。泉水之南，有孤山。孤山附近有溶洞出现。我们大胆推测，这泉的下边，是不是也有溶洞呢？神奇的地壳，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泉悠悠千年，无论时代如何更迭，自然如何变幻，它一直都在。遇到干旱，它伺机蛰伏；雨量丰沛，它又涔涔而出。荒僻旷野，忍得寂寞，耐得清苦，那点点渗出的，是历尽艰辛炼出的血汗。
这眼泉，曾经养活了张耳的军队，现在也必将不断惠泽家乡。即使在这样的天气，我们仍然遇到一个来接泉水的人。他接满一个矿泉水壶，推车满意而去。如果天气好，接水的队伍非常壮观。乡人认为山泉水井，皆为祥云凝结而成。人们用泉、惜泉、爱泉，有一定的习俗文化。传说，这泉边原来有座庙，还有一条灵蛇守护。还说，这泉不凉不温，水质特好，没有水垢，喝了会身体健康，不生杂病。泉水哺育着四方乡民，属于大众，不因人们身份的不同而改变颜色。
汉初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在张耳的治理下，演武川出现繁荣景象。人口增长，百姓生活富裕，除农耕外，还有很多手工制陶作坊。如今，演武川盛产玉米小麦等粮食作物，还有棉花红薯等经济作物，养殖业和加工业都有很大发展。尤其是演武川粉条，是有名的内丘特产。泉遂人愿，伴随旅游开发，张耳泉必将继续造福父老乡亲，让更高更大更远的梦想实现。
在一个周末，我和泉相互陪伴，聊了许多。泉悄悄告诉我，每个人其实都是一眼泉。一条与文字息息相关的泉计入我的河床，让我丰沛而幸福。有泉在野，寤寐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