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邢台历史的传承血脉,也是地方文化异彩纷呈的深厚渊源。溯水思源,水里藏着无尽的故乡风景。
邢台西依绵绵八百里太行,东接广袤大平原,南有七里河奔腾而去,北有白马河磅礴而来,东郊池塘、湖泊星罗棋布,老城里更是数不清的汩汩泉眼,邢州古郡无愧于“太行泉城”的称号。
大约在商汤时期,邢台的古称谓叫作“井方”,“邢”字曾与“井”字字意相通。看来,古邢台是个水源丰沛的地区。作为商祖乙定都的城池,水脉的充盈是必不可少的。古代灿烂文明都在水边孕育,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尼罗河流域、恒河流域等。古邢台在华夏文明史上也同样创造了自己独特而辉煌的过往,殷商定都百余年,古邢国传承近五百年等等。
邢台老城四周的护城河消失在20世纪80年代。还好,达活泉通过90年代的清淤、挖掘与人工引水,恢复了水澄柳碧的秀丽风貌。而邢台东南郊的百泉,在泉水持续干涸后,经过了全流域综合治理,原有的美丽风貌得以逐渐恢复。狗头泉则是在近些年区域水源综合治理后,也渐渐重现碧水悠悠、水鸟成趣的水乡风貌。
百泉老村往东约七八华里,就是王快村。王快村名的由来不得而知,不过村里姓王的并不多,以吴姓和姚姓居多,外公的戴姓是村里的小姓。从这几个姓氏的溯源分析,郡望都是来自南方。这些姓氏的先民应该是从遥远的江浙迁徙到山西,再由明初辗转来到水乡泽国的邢台东乡也未可知。
王快村曾经多水,每条东西向漫长的小街上都有一条小河流淌而过。村西是一片广袤的芦苇荡,斜对面是曾经的孔桥中学所在地。王快村北就是自西奔腾而来的七里河,河道宽阔,河水湍急。东乡这片美丽的土地有来自上游百泉水域的渗透,还有旁边七里河水的默默滋养,密布的水系造就了北方的鱼米之乡。
我的外公擅读书,也擅耕种。在几亩田地里,他种小麦,也种水稻。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外公栽培的水稻香甜可口,让人品尝后回味无穷。而小河和池塘,则是他自制细网、捕捞小鱼小虾的乐趣所在。柴火炖出的小鱼小虾是外公的拿手厨艺,再搭以时令蔬菜,几杯陈年老酒,让他清贫的岁月温润丰盈了许多。
外公带头打理几亩田地,外婆在家张罗大家衣食住行。而年迈了的太婆,帮不得家里的什么忙,就喜欢去赶庙会、串亲戚、看老戏。本村亲戚转烦了,戏场也不够看,太婆就愿着、盼着家人带她去邻村逛一逛,而她最愿去的就是百泉村。
百泉村通往王快村的小道绿荫密布,在其间迤逦而行也是一种畅快的享受。
外公平时忙于一大家子的耕作和杂务,难得陪太婆去四周乡村闲游。家住不远处百泉村的小林舅舅,便在空闲之时主动担负起接送我家中老人游玩的事宜。
儿时记忆里,明明只有七八华里的乡村小路,却显得格外漫长。小林舅舅从百泉村套好驴车,顺着林间小道扬鞭来到王快村。他先取高粱米、小溪水喂足毛驴,再将太婆、外婆和我安顿在驴车上,方才启程。这条林间小道在旧时孔桥中学的北边,小道大概高出周遭田地约一米。
一路向西,小林舅舅轻挥小鞭吆喝着毛驴赶路。太婆和外婆则絮絮闲谈着家常琐事,我倚在驴车的后面,看着杨柳随日影慢慢移动。
村道北侧的七里河,春天或秋天泛着清凉而湍急的溪流,偶有行人用网捕捞河里的鱼虾。以农耕为伍的先辈,田地里的营生永远是不可改变的主基调。
在毛驴车的轻微颠簸中,我们来到百泉的村边。偌大的湖面让人心旷神怡,东西漫长的湖面,也契合百泉水域自西向东略微倾斜的地势走向。
小林舅舅的家在百泉湖畔的西南角,青砖灰瓦的院落离湖水不远,沿着整齐的石阶就可到水边,打水洗菜,用水非常便捷。清澈的湖水在微风中泛起阵阵涟漪,洁白的云朵就在蓝天和碧水中变换着模样,让人惊叹大自然的神奇。
小林舅舅的奶奶,一位精神矍铄的善良老太太,早早就在门前等待着老姊妹。等小驴车停稳,小林舅舅扶着太婆、外婆平稳下车,老姊妹的手已紧紧拉在一起,如同久别重逢的老故人。
来到院里,热水早已倒好,大锅菜也已经炖熟,白面馒头的醇香,随着菜香混合起来,勾起大家的食欲。洗漱完毕后,大家坐在大炕的木桌上,吃着香喷喷的饭菜,聊着感兴趣的话题,交流着近来看过的戏曲。
饭后,老人们躺在大炕上休息,小林舅舅则领着我去看湖水。湖水里时有蟾蜍和青蛙从湖边的石头上蹦来蹦去,我捡起一块石子投过去,青蛙“呱”的一声钻进水里,引得我们咯咯地笑。
百泉湖畔北侧辽阔的水域被开辟出邢台市游泳队的训练基地。那时还缺乏室内游泳池,游泳健儿们就在天然游泳场劈波斩浪,刻苦锻炼自己的游泳技艺。
小林舅舅笑着问我,“我来教你学游泳吧?”没有心理准备的我,只能尴尬地回绝。他接着告诉我,这里辽阔的水域和密布的芦苇荡,曾经还是与日本鬼子周旋和保护八路军的重要场所呢,不会游泳可不行呀。
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啃着带来的鲜桃,他将那些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邢台县东乡这片广阔的地域和水域,就是抗战时期著名的八路军太行纵队的重要活动场所。
八路军战士在巍峨的太行山脉与日寇展开游击战和运动战,而在平原则展开突击战和迂回战,破坏敌人的交通线、仓储基地,秘密采购粮食、布匹、医药等物资。邢东鱼米之乡相对富庶和隐秘,是受伤八路军战士的秘密疗养地。
我的太婆和小林舅舅的奶奶,在家仇国恨交织的动荡岁月里,毅然秘密参与了支前的工作。受世代相传的保家爱国家风影响,他们悄悄帮助八路军在广袤东乡收集麦子、大米,又到邢台城里南关采购布匹、药品等物资。
当有八路军病号需要来平原休养和调理身体时,还是太婆他们通过秘密小道和芦苇荡的掩护接应伤员,把他们安顿在乡亲们家里,用小米粥、鸡蛋、鸭蛋悉心照料,让战士早日恢复健康。
邢台作为北方第一个解放的城市,外婆他们积极联系爱国乡民,踊跃捐粮捐款,为家乡的新生贡献自己的力量。
国家终于解放,人民成了国家的主人。分田到户的农民们有着使不完的劲,太婆她们也终于可以在家照顾孙辈,享受平静的新生活了。
如今,百泉水域清波荡漾,七里河水依旧不息地向东流淌,而曾经小驴车上载着的太婆、外婆早已仙逝。作为邢台一段过往历史的经历者和见证者,我在想,是或滔滔或平静的邢州之水滋养着邢襄儿女的身躯,更浇灌着他们的心胸和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