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李海毅
《过顺德城》
明·姚广孝
遥望邢台仅一程，草枯木落晓霜明。山川已属今燕主，父老犹言古赵城。寺为神僧还树刹，桥因国士尚存名。萧萧门巷无人问，过客乘骖自在行。
（一）
这首诗大约作于明朝建文四年（1402年）秋。这年六月，朱棣率军攻入南京，靖难成功后，在南京登基称帝，旋即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取得帝位的朱棣在安抚军民、惩治建文余党之后，开始着手两项工作，其一是论功行赏，其二是重修《明太祖实录》。这两项工作都和姚广孝有关。
姚广孝（1335年-1418年），苏州长洲人，十四岁时，剃度为僧，法号道衍。他是明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的主要策划者和头号功臣。《明史·姚广孝传》记载：“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
论功，姚广孝为靖难第一功臣；重修实录，朱棣也需要借助姚广孝这个最强大脑。于是在这年十月，朱棣下旨召姚广孝自北京前往南京。《逃虚子集补遗》记载：“（建文四年）十月，宣至京授僧录司左善世，钦赐白金彩缎，钞锭若干。”
姚广孝在大功告成后，起身南下，前往南京，在路上经过了被战争摧残的顺德府邢台城。“靖难之役”在河北民间又被通俗地称为“燕王扫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朱棣靖难成功是很偶然，也很艰难的，河北一带军民百姓原本对他的反叛行为并不支持，因而在战争中也遭受到朱棣军队的残酷冲击。至今河北许多地方仍留有大量燕军屠戮、纵火的惨痛记忆。
“燕王扫北”令包括邢台在内的广大河北地区人口锐减。这也导致后来贯穿永乐一朝的从山西向河北移民的“大槐树移民”。据估算，今天冀南、冀中地区约有一半人口源自山西移民。“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是在河北广泛流传数百年的民谣。
在这样的背景下，姚广孝动身南下。
（二）
首联指出时间地点。邢台是元明时期南北官道上的重要城市。姚广孝自北平一路南下，此时已渡过邢台城北的白马河，距离府城也就一程（约十里）路。他抵达顺德府时是清晨时分，而非在众多途经邢台的行旅诗中所常描述的日暮时分。由此可见，姚广孝深知朱棣需要他的迫切心情，因而此行没有按馆驿分布赶到邢台住宿，而是昼夜兼程。
深秋时节，草木凋谢。自然环境的肃杀与功成名就的激动内心形成鲜明对比。姚广孝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邢台城墙，那是他的偶像刘秉忠的故乡。元代开国功臣刘秉忠出身佛门，法名子聪，辅佐元世祖忽必烈开创元朝，建造大都（北京），功勋卓著。刘秉忠是邢台人，葬于北京卢沟桥畔。姚广孝曾多次前往刘秉忠墓拜祭。此次大功告成之后南下南京，姚广孝着意途经顺德府邢台城，恐怕也有和他的偶像隔空对话的用意。
颔联点出时代背景。经过四年混战，燕王朱棣夺取皇位，成为赢家。过程中许多重要行动出自姚广孝的谋划。天下已经是燕王朱棣的天下了，这是江山易主的遽变，可对于生活在邢台的老百姓而言，似乎感受并没有那么深刻。姚广孝特意走走停停与邢台父老攀谈起来。没想到此间百姓跟他聊得更多的还是1600年前的往事。春秋战国时期，邢台是赵国（赵氏）重镇、陪都。赵文化对这里影响至深。
颈联道出姚广孝在邢台有两处“打卡点”。上句提到大开元寺，其背后是佛图澄在襄国传法的典故。公元4世纪初，西域高僧佛图澄来到中原传播佛法，当时正值西晋崩溃，少数民族鏖战北方。羯族人石勒以襄国（今邢台）为根据地，征战四方，统一北方。这一过程中，佛图澄和石勒建立起高度信赖关系。佛图澄为石勒出谋划策，提供精神慰藉；石勒则大力支持佛图澄在中原传播佛教。
事实上，佛教汉化正是从佛图澄在邢台传法开始的。佛图澄驻锡的襄国大寺，当时被称作“中寺”，即今天的邢台大开元寺。姚广孝也是僧人，他在朱棣身边一直身着僧袍。或许，邢台父老看到姚广孝身着僧袍，于是和他讲起了邢台大开元寺的往事，说这座寺庙最早是因佛图澄而建造。
姚广孝当然知道佛图澄，也知道佛图澄身上许多带有神秘色彩的传说。或许，他不仅参拜了邢州东大寺——大开元寺，还拜访了邢州西大寺——天宁寺。天宁寺是刘秉忠出家为僧的寺庙。从佛图澄到刘秉忠，再到姚广孝，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都是不甘于青灯古佛，而是积极参预军政的僧人。
（三）
颈联下句要和尾联连起来看。这里提到豫让桥，其背后是“豫让刺赵襄子”的往事。
姚广孝进顺德府城北门前势必要经过豫让桥（今豫让文化园附近）。也许桥边百姓和他聊起刺客豫让的往事。这是发生在春秋时期的故事。豫让“士为知己者死”的忠义精神千百年来深深影响着邢台人的价值观念。豫让最后藏身桥下，大概与邢台泉多、河多、桥多有关。桥多，易藏身。
只是不知道当姚广孝提及豫让“国士”时作何感想。从传统价值观来说，姚广孝鼓动燕王朱棣发动靖难是叛逆之举，仅仅是因为他们最终成功了，才改变了叙事角度。姚广孝自然知道如果靖难失败，他将在历史上永久被标记不忠不义的标签。
此情此景，尾联顺势道出姚广孝的落寞。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做成一件大事，似乎应该雀跃、甚至亢奋，但是姚广孝却用诗句记录下进入邢台城后，在市井街道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从容经过、无人问津的场景。姚广孝乘坐了一辆三匹马（骖）拉的车，规格很高，邢台百姓不以为意，姚广孝也乐得轻松行过。
最后“自在”二字，显露出姚广孝真实心情。他在功业上已能比肩偶像刘秉忠。这一年，姚广孝六十七岁。他终于实现了年轻时的抱负，得偿所愿。
永乐二年四月，朱棣册立朱高炽为太子，组建东宫官署，拜姚广孝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并复姓为姚，赐名广孝。此后，姚广孝尽心辅佐朱高炽监国朝政，又在永乐五年，奉命教导皇长孙朱瞻基，后又监修《明太祖实录》。死后追赠少师，配享太庙，极尽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