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赵孟頫与邢州相关的题跋
现存赵孟頫与邢州相关的题跋,主要有怀素《论书帖》题跋。怀素《论书帖》,是唐代草书大家怀素的经典作品,原为张宴收藏,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卷后原有多位名家题跋,其中张晏与赵孟頫的跋文最为知名。
张晏于延祐元年(1314年)题《跋唐释怀素论书帖》:
藏真书多见五十幅,亦皆唐僧所临,而罕有真迹。一二知书者,谓此幅最老烂,因锦袭珍藏之。延祐元年十一月朔日,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张晏珍玩。
《论书帖》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此跋附后。《全元文》卷一一二O拟题目为《跋唐释怀素食鱼帖》,录自《石渠宝笈》、《大观录》。据《杭州日报》林如《一文为例看徐邦达的书画鉴定法》,由于怀素《论书帖》与《食鱼帖》印文全同,跋纸高度也大致相等,“‘丁本’《食鱼帖》后,本有北宋吴喆、李璜、张晏、赵孟頫四跋,大约在明季,被人将李、张、赵三跋拆割去,张、赵二真跋,被配于《论书帖》中。”怀素《论书帖》遂成今日流传面貌。
张晏,字彦清,邢台沙河人,张文谦之子,元代著名收藏家、文人。官至集贤大学士、御史中丞,赠陕西行省平章政事,封魏国公,谥号文靖。这段行书题跋文字,应是张晏观赏珍藏的怀素真迹后留下的品评与感慨。由跋文落款知,延祐元年(1314年),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张晏——这位元代高阶文臣,收藏了《食鱼帖》,认为“此幅最老烂,因锦袭珍藏之。”张晏书学晋唐,谙练规矩,恪守法度。其题跋虽非文章巨篇,但从中可见其书法与其书学思想。作为元代顶级藏家,除怀素《食鱼帖》外,张晏还曾收藏颜真卿《祭侄文稿》、李白《上阳台帖》等绝世珍品,其对怀素真迹的品鉴极具权威性,这段跋文也成为考证《食鱼帖》《论书帖》流传脉络与艺术价值的重要文献。
赵孟頫于延祐五年(1318年)跋怀素《论书帖》:
怀素书所以妙者,虽率意颠逸,千变万化,终不离魏晋法度故也。后人作草,皆随俗缴绕,不合古法,不识者以为奇,不满识者一笑也。此卷是素师肺腑中流出,寻常所见,皆不能及之也。延祐五年十月廿三日为彦清书,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赵孟頫书。
赵孟頫认为怀素书法的精妙之处在于虽率意颠逸却始终不离魏晋法度,而后人写草书多随俗缴绕,不合古法。他对怀素《论书帖》给予了极高评价,称其为怀素肺腑中流出,寻常所见的怀素作品都不能与之相比。
跋文为楷行草杂糅,纵38.5厘米,7行,共105字,书于元延祐五年(戊午年,公元1318年),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时年赵孟頫65岁,已到人书俱老时期。
该跋用笔古淡流利,线条洗练含蓄;结字精审,绝少欹斜不正;结字穷极精密,书写不激不厉,规整庄严中透出俊逸之气;章法平和,空灵洞达,柔润姿致,遒媚秀逸,华美而不乏骨
力,流丽而不落甜俗,潇洒中见高雅,秀逸中吐清气,可谓得“兰亭”三味,属赵孟頫晚年书法精品。它不仅是对怀素书艺的精准品评,更是自身书学思想的具象化表达,上承晋唐法度,下启元代书风复振之端,彰显了“赵体”行书在书法史上的承前启后之力。
作为北方文人鉴藏圈核心人物,张晏于宦游之余,耽于翰墨鉴藏,其所藏《论书帖》为唐代怀素草书珍品,邀请赵孟頫题咏,既是对其书法造诣的认可,也是南北文人文化交流的重要事件。此时赵孟頫已为邢州书写三通碑刻,与当地文人圈层建立深度联结,题跋既是艺术评论,也是对邢州文化的认同。
3.赵孟頫在邢州留下的诗作
赵孟頫《松雪斋集》中收录有《清河道中》一诗。根据赵孟頫任职年表,推测为赵孟頫元贞元年(1295年)秋季南归途经清河时所作:“扬舲清河流,开蓬素秋晓。澜斑被厓花,尾蛇顺流藻。天清去雁高,野阔行人小。故国归有期,客愁净如扫。”
诗题“清河道中”表明此诗创作于作者行舟经过清河时。赵孟頫于1292年出任集贤直学士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1294年底被召回大都,1295年6月由大都乘舟从海子沿运河返回故乡吴兴(今浙江湖州),并途经清河(今河北邢台清河县)。清河位于今河北省东南部,邢台市东部,古时是黄河、漳河等河流流经之地,也是元代大运河(卫河)的重要节点。赵孟頫从大都返回吴兴的路线,极可能是沿小清河入大清河,再转卫河,南下至杭州,最后回到湖州。这首诗记录了赵孟頫宦游生涯中的重要转折点,既展现了元代华北地区的秋日自然风光,也反映了一位宋室后裔在元代官场中挣扎多年后,终于获准归隐的复杂心境,是研究赵孟頫生平与文学创作的重要资料。
赵孟頫在北方期间,多次在诗中表达“故国一别三千里”的乡愁,表达南归的愿望。比如《送李元让赴行台治书侍御史》诗中有:“白鸥何日傍沧州”“南望令人生白头”句。咏陶渊明《题归去来图》高度推崇陶渊明弃官归隐、守道安贫的高洁品格,同时抒发自己深陷尘网、欲归不得的矛盾与愧悔。诗中“终然不能去,俯仰尘埃间”“抚卷三叹息,世久无此贤”,正是赵孟頫对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
而《清河道中》此诗独特之处在于,当“归有期”的消息传来,“此身如在画,归思浩无涯。”此时诗人虽然被罢官,但长期积压的客愁暂时如被秋风一扫而空,呈现出澄澈明朗的心境转变。他一生多写仕宦的矛盾、漂泊的疲惫、归隐的渴望,唯独这首在清秋拂晓、行舟归途时写下的小品,只写归途在即的踏实与轻松,景清、气爽、心安、愁消,没有沉重,只有通透。读来如吹一阵秋日晨风,满身烦郁都被涤荡干净,是赵孟頫少有的“轻快之作”。
二、赵孟頫与邢州的文化交往
蒙元时期的邢台是北方草原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交流沟通的重要场所。从以上情况可以看出,作为“楷书四大家”之一的赵孟頫当时与邢台有很深的渊源。鉴于赵孟頫的书法成就与影响,当时许多佛教寺庙请他书丹碑文。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的撰文者陈庭实官至儒学提举、篆额者郭贯为集贤大学士,都是当时的名臣及文化名人,与赵孟頫都有来往关系。赵孟頫应赵州柏乡籍(今邢台柏乡)中宪大夫度支少监、扬州路总管贾庭瑞之请,书写的《贞节堂记》《贞洁贾母碑》《张君德政碑》三通碑,其中《贞节堂记》与《贞节贾母碑》两碑,均为赵孟頫的学生杨载撰文。柏乡《贾氏先茔碑》与《虚照禅师塔铭》俱由郭贯篆额。不仅如此,赵孟頫延祐五年(1318年)时还为邢台沙河人张晏收藏的怀素《论书帖》(辽宁省博物馆藏)作了题跋。在仕宦期间,赵孟頫曾四次往返于大都和湖州之间,并在邢州留有诗作。尤其是他的诗作融合了南北文化特点,与他的书法作品一样,呈现出一种中和之美。特别是赵孟頫于1310年之后在京任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期间,与邢州的文化交流活动是频繁的。
从碑文及史书记载,我们可以看出其时赵孟頫和王结、元明善、王恽、陈庭实、杨载、郭贯、贾庭瑞等人的相互来往关系。这些人均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赵孟頫常随侍仁宗左右,而王结也是仁宗幕府重臣。早在1288年赵孟頫就与王恽等二十八人参加雪堂雅集,与元明善同“侍奉皇太子于东宫”。杨载(1271—1323年)曾师从赵孟頫近二十年,得到赵孟頫的提携,赵孟頫卒后,作《大元故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赵公行状》以示纪念。郭贯精于篆、籀,元代时期的册宝碑额,多出其手。陈庭实是元代著名诗人,官居儒学提举。贾庭瑞曾担任扬州路总管,赵孟頫早年曾拟任扬州路泰州尹但未赴任,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赵孟頫晚年取法李邕,与其书法风格的形成至关重要,这或许与李邕在唐中宗时“出为南和令”有关。
三、文化价值及历史意义
赵孟頫为邢州书写碑刻与诗歌,并非偶然行为,而是时代背景、个人信仰、人际脉络与艺术地位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也说明当时元代南北文化的深度融合。
赵孟頫与邢州的文化渊源,在书法史、文化史上影响深远:
其一,邢州四通碑刻是赵孟頫“复古出新”理念的集中体现,既确立汉文化书法正统,又推动楷书文人化转型,影响明清董其昌、文徵明等及以后书家,具有重要的书法史意义。
其二,诗作与碑刻均展现“南北交融”特点。书法体现“南方秀逸与北方刚健”并存,诗歌体现“南方文人雅韵与北方地域情怀”结合。在元代民族文化矛盾背景下,这些文化遗产无疑成为当时南北文化融合的历史见证。
其三,对邢州而言,这些文化遗产既是历史研究的珍贵史料(补正《元史》疏漏、还原文人交往生态),也是当代文化旅游的核心资源——邢台大开元寺、柏乡县汉牡丹园及大运河可以以碑刻与文学作品为依托打造地域文化的精神符号,势必有利于地域文化的传承与活化。
总之,赵孟頫与邢州的文化渊源,使得我们今天有幸探寻一位大师以其独有笔墨与文字为邢州注入的文化灵魂,历史上的邢州也因之成为元代南北文化融合的重要节点城市而熠熠生辉。从《虚照禅师塔铭》的庄严笔墨,到题怀素《论书帖》的“素师肺腑”之叹;从柏乡三碑的伦理书写,到《清河道中》“净如扫”景清情畅的秋日行舟,每一件作品都既是个人艺术观的呈现,也是时代文化生态的缩影。数百年后,当我们凝视碑刻拓本、品读诗作字句时,仍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文化温度——这既是赵孟頫“诗书画印”全能艺术生命力的见证,也是中华传统文化传承不息的生动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