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我没想到会遇见它。
埙，一只全名“细泥红陶指甲纹”的陶埙。它立在灰色绒布的展台上，像一颗小小的、守望的头颅，又像一只蓬毛乍刺的小刺猬。
在邢台博物馆，我们跟随讲解员一步步走入遥远的史前文明。就在幽微的灯光下，我忽然看到了它，眼睛和心灵同时一亮：约莫拳头大小，土红泛黄，顶部稍尖，空腔，平底，胸部正面有一硕大吹孔，吹孔上方还有两个小孔。器身上一层层指甲纹装饰，层层排列，古拙而粗朴。
这是一种浑身长满故事、长满语言的乐器。来自远古的它，可吹出三个完整音阶，音色悠扬浑厚，美妙动听。
它经历过怎样的流转传奇？见识过什么样的风景？风风雨雨，一路行来，野气不褪，灵气宛然。
据考古专家测算，细泥红陶指甲纹陶埙产生的年代距今约6200年。2010年，出土于河北省柏乡县小里村仰韶文化遗址。它跟那些遗留下来的半地穴式屋、窑穴、釜灶、钵盆、鼎盂、支架、壶罐、石磨盘、石磨棒、石铲……一道讲述着邢台先民的生活日常。那时候，黄河改道，流出邢台还不算太久，从太行山奔流而出的多条河流，携带着各种沉积物，在邢台东部淤积出地肥水美的广袤平原。大陆泽和宁晋洼水域茫茫，林草丰茂。
柏乡小里村位于泜河和槐河交汇地带，周围是土地肥沃、林草丰美、水域广阔的平原。先民们在这里建造房屋、捕食鱼类、种植谷物、驯养家畜、烧制陶器。可赞的是，那时候的部分房屋，地面还经过了火烧处理，显得硬实而光滑；有的单体建筑周围已有排水设施。房子周围，鱼骨、狗、鹿、鸟（鸡）、龟、牛等动物骨骸，和一只完整的水牛角，引起我们对遥远过往的想象。
耳边，悠悠响起远古的风声：那扑面的水腥气息，那刀耕火种的烟火日子，那陶埙吹响的梦想与爱情啊。
我的视线，又落在临近展台上那一只只分裆袋足鬲上。鬲，音“立”，一种远古的炊煮器，也就是我们现在的锅，典型的民生器物。它们为红陶制作，大口微侈，短直颈，圆腹，三条乳状足，萌萌的、憨憨的，也笨笨的。那三足，上部相连，下部分开，像分裆的裤腿。它们总让我想到生产队时期胼手胝足的父老，甩着抿裆裤，扛着犁耧锄，走向阳光弥漫的田野。
看似简单粗笨的器物，细究之下，却充满了智慧。那三足可稳稳地将鬲身撑起，为了让鬲的容积尽可能大，中空的袋足制作得特别圆鼓。袋足下面还有一段圆锥形实足跟，可以避免袋足底部被磨损漏水，同时还能抬高陶鬲的高度，最大程度地承受热能，这样既缩短了烹饪时间，又节省了燃料。而且在使用时，配合陶支脚可以直接支在地上，填柴引火，十分方便。
埙和鬲，让我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祖先的智慧和浪漫。
我不禁浮想联翩：最先想到用土制陶的是谁？在当时有限的条件下，他是如何一步步完善着鬲的形制？又是怎样摸索着让泥土发出好听的声音？
我喜欢埙乐，那声音，好像一直来自远古的水边，来自新石器时代的深沉夜色。浊而喧喧在，悲而悠悠然，高古沧桑，独为天籁。那神秘起伏的音色旋律，轻易将人拉入一种氛围。心，无端沉下去，柔起来，浸入淡淡的悲戚和伤感。
当我慢慢走过陶埙，不由得停下脚步，再度回望。这些如守望者头颅般的陶埙，每个小孔，原都是望向远方的眼睛。它们望向我们，望向这个时代，似在探问着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