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后不久,我专门去达活泉看了牡丹。那日的花苞算上花萼,也不过蝉状大小。面对整个冬日的寒风催逼,它把力量都紧紧扎进根里。
春分不是牡丹的主场。春分这页,是属于众多果木花的。海棠,便是其中之一。它的品类实属繁多,角楼广场则是汇聚诸品:垂丝海棠低眉颔首、风姿绰约;北美海棠霞横树影、容冶波俏;西府海棠胭脂微匀、色态嫣然,不过花期比前两者稍早。当其他海棠还热热闹闹享受春光之际,它已消退了红妆,待“封家姨”(风的雅称)一阵呼唤,便辞别了绿意渐浓的枝条,残花飞雪,高下纷披。其中的一片,便轻轻飘回十多年前教室的窗台上。
那是我初次离家住宿,二中东校区又远离市区,稍显破旧。陡增的学业和精确到分钟的时刻表,让我在相当长的时段溺入苦闷。某次心烦意乱之后,我扭头和窗外春色撞个满怀:那么繁盛的海棠花,静静的、芃芃的,在阳光下泛着嫩粉轻红的涟漪。它不过在微风中轻轻挥舞着,把冰冷分数带来的压力涤净了。是谁浇灌了这汪清泉,莫非因为语文老师曾在树下松动了土地?人在任何时刻、任何境遇下,只要心头有一种慰藉,便可以把坚硬的时光融得柔软。在它滋润了自身的心田之后,又会在合适的日子流淌到别人干涸的心里。
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也在讲台上教着“海棠依旧”。有些孩子会在念诗的时候吟味咀嚼,偶尔抬头,看教室外的海棠绿肥红瘦。
邢州人总把花期当日历,因为鲜花会化作春泥,养护另一拨花儿。须知花开花落,亘古不易。
当日子被拉得悠远,有时,花就成了年历。邢侯墓附近有几株桃树,错落生长在颓圮的院里。院内有些杂草,枯黄中透着些绿意。水泥墙面很黯淡,上面的爬山虎枯黄而细瘦,它们是楼房历经风雨后虬曲的青筋。曾在楼内的人,去了哪里呢?桃花只自顾自开,好像谁也没到来,谁也没离开。它灼灼的花色,嫩绿的叶片,却和这荒芜很配,和对面邢侯墓的黄土地很配。“种柳栽桃总是春,兴亡千古一沾巾”。这片土地上游走过太多颇具分量的故事:尧舜禅让、祖乙迁都、黄巾起义……这些人同墓主人一样,成了书本上凝固的符号,我们却无法否认,他们曾如这株桃花般热烈地存在着。一切改变与守望,不过为了找寻心中的桃花源。千百年前布鞋踏起的飞扬黄土,又归入大地滋养今日这灼灼桃树。
在这片土地上,步伐从未停止过丈量。有时,年历镌刻到大地上,成为四面八方而来的,游客的日历。
2022年我初次去金沙河红薯岭。是从爱花的家乡人口耳相传里知道的花开讯息。当时,清明的雨还透着温润的气息。我便嗅着一路的草木香,忙不迭前去。那般璀璨、热烈的金黄,是铺展开直入眼眸的。万顷土地,平田良亩、深沟纵壑,一一备聚。明澈的黄,在各种地形里流淌着。高台遥望,似有大手笔在土地勾画阴阳脉络。阡陌作埒,黄金为畴。花海空阔,锦绣层叠,极目杳然。
到了谷雨,达活泉的牡丹终于可以粲然怒放了,它会把整个秋冬的蛰伏都在那几天倾吐出来。等秋风再至,佛照山的红叶,又可以如火如荼地映照了。火热得让人忘记,曾经,它也是一片荒山岭。
邢州人爱寻花,赏花,把花当成日历。邢州城爱种花、护花,把花当成年历。在光阴荏苒间,美好本身就是对苦难的抵抗,对生命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