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李海毅文/图
豫让桥
明末清初·屈大均
国士感知己，能将七尺轻。
击衣譬已报，吞炭气难平。
漳水西风急，邢台落日晴。
千秋石桥上，过客马犹惊。
（一）
清代之前，邢台城北近郊河流上的“豫让桥”是邢台历史文化重要坐标。这座桥是为了纪念春秋战国时期，晋国执政大夫智伯门客豫让，在晋阳大战之后，忠义报主行刺赵襄子的事迹。
因城市建设、河道变迁，原桥址已为城市道路覆盖。2025年底，邢台市组织专家学者考证，并寻访知情老人确认，基于历史老照片和史料记载，在原址附近的泉北东大街与豫让桥路交叉口西南角修建豫让文化园，还原了古豫让桥风貌。老邢台人记忆里的古桥、古碑得以再现。
千百年来，有许多文人墨客途经邢台豫让桥感怀古迹留下诗篇。其中就有这首屈大均所作的《豫让桥》。这是一首怀古诗。作者屈大均（1630年-1696年），字翁山、介子，号莱圃，是广东广州府番禺县（今广州市番禺区）人。明末清初著名学者、诗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有“广东徐霞客”的美称。
屈大均生于明末，前半生致力于反清复明。他曾在顺治十三年至十六年（1656年-1659年）间游历北方，足迹遍及吴越、幽燕、齐鲁、荆楚、秦晋。这首诗应该就是在这一时期创作。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53岁的屈大均听闻郑成功之孙郑克塽降清，大失所望，定居故里，终不复出，著述讲学，移志于对广东文献、方物、掌故的收集和编纂。
屈大均来到邢台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热血青年。正是这样一位愤懑于亡国之痛的文人义士，在豫让桥上，追忆两千年前处于相似境遇的豫让，心中块垒难纾于胸，遂作此诗。全诗充溢着屈大均对豫让的崇敬，也流露出亡国的哀婉。
（二）
首联“国士感知己，能将七尺轻”开门见山。一上来点出豫让为报智伯知遇之恩，舍生取义，刺杀赵襄子的事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一成语就出自“豫让刺赵襄子”这件事。
屈大均是在邢台豫让桥凭吊古人。明清以来，关于历史上豫让桥所在地出现了两种声音，一说是邢台城北豫让桥，一说是山西太原晋祠外赤桥。
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公元前455年，智伯联合韩康子、魏桓子以赵襄子不向晋国公室奉献土地人口为借口，在晋阳城（今山西太原）围攻赵襄子，晋阳大战开始。围困三年后到公元前453年，智伯决汾河水冲淹晋阳城。在即将城破之际，赵襄子派人联络韩康子、魏桓子，指出唇亡齿寒，晓以利害，赵魏韩三家决定反攻瓜分智氏。智伯兵败身亡，颅骨被赵襄子制作成酒器。智伯门客豫让密谋为智伯报仇，刺杀赵襄子。
大战过后，晋阳残破，需要重建。依人之常情，赵襄子不便停留在晋阳，而是要寻找一处稳定的战略后方，与韩魏两家一起抢夺瓜分智氏封地。如此推测，赵襄子不在晋阳城，也就不存在豫让在晋阳刺杀赵襄子的情况了。
赵襄子不在晋阳一定会在邢台吗？会的。因为邢台是赵襄子年轻时候的封地，他在这里经营多年，有稳定的群众基础和经济基础，适宜在晋阳大战之后作为指挥中枢。邢台信都区太子井乡这个地名，就得名于赵襄子年轻时在邢台射猎，射箭得泉的典故。
颔联“击衣譬已报，吞炭气难平”，说出了另一个豫让在邢台刺赵襄子的理由。历史上，豫让多次行刺赵襄子，均不成功，赵襄子已有防备。豫让长年在山西活动，作为一个外地人到邢台追刺赵襄子，在古代人口不多、存在方言的情况下，很容易被人从相貌和口音上辨认出来。于是豫让用漆涂改面容，用热炭磨灭口音。这就是成语“漆身吞炭”的由来，也是颔联下句所引用的“吞炭”典故。
历史上，豫让在多次行刺赵襄子失败后，潜伏于桥下，伺机再次行刺。赵襄子骑马过桥，马受惊，引起了卫士注意，在桥下捕获豫让。赵襄子曾几次三番放过豫让，于是质问他：你以前追随中行氏、范氏，这两家败亡，也没见你如此报答，为什么要执着于为智伯报仇。豫让回答：智伯以国士待我，我自然以国士回报他。豫让见屡次行刺不成，于是请求赵襄子将所穿衣服送给自己。最终，豫让用剑刺破赵襄子的衣服，象征性地完成报仇行为，然后慷慨自刎。
以上就是首联和颔联所指的历史故事。颈联和尾联则回到诗人眼前的场景。
（三）
颈联“漳水西风急，邢台落日晴”，道出作者怀古豫让桥的时间在秋日黄昏时分。需要指出的是，豫让桥下流淌的河水是发源于邢台西北的达活泉、野狐泉等泉水汇流的河流水系，并非漳水。不过古人，特别是外地人，习惯于把邢台诸河归为漳水水系。屈大均站在豫让桥上，举目西望看到落日，也会看到横亘在邢台西部的太行山，特别是具有很高辨识度的马鞍山。
尾联“千秋石桥上，过客马犹惊”，流露出屈大均此刻的心情。屈大均心念亡明故国，多年反清复明的努力均遭失败，犹如豫让刺杀赵襄子的行为终究没有结果一样。跨越千年，两个失意且忠义的人在邢台豫让桥“相遇”，个中情愫自然难以言表。下句最后一个“惊”字，与其说是指马受惊，不如说是恰到好处地点出了作者本人面对朝代更替、亡国离乱的现实，内心惊恐、惊悸、惊诧。
原豫让古石桥位于今邢台市区泉北东大街和豫让桥路交叉口附近。清·同治二年（1863年）顺德知府李朝仪、邢台知县夏献烈在这里竖立石碑，上刻“豫让桥”三字。李朝仪是近代史学大家梁启超的岳父。
豫让桥是邢台人的精神地标。这座象征忠义的古石桥也观照出邢台人“厚朴善美、勤奋自强”的城市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