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恒瑞
我生在冀南平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童年里最鲜活、最难忘的,不只是蝉鸣、蛙叫、袅袅炊烟,还有那些穿街过巷、飘荡在大街小巷的吆喝声。如今,这些带着泥土味儿的声音慢慢远去了,可它们早已刻进我们这代人的心里,成了最浓、最真的乡愁。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没完全醒透,一声声清亮悠长的吆喝就先醒了:“葱来哟——”“买鸡哟——”卖葱的大爷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驮着两筐新鲜的小割葱;卖鸡的骑着车,车后绑着竹编鸡笼,吆喝声飘进一家一户的院墙。那时候家里穷,没啥菜吃,窝头就着小葱,就是天底下最香的美味。
“磨剪子嘞——戗菜刀!”
磨刀师傅扛着长板凳,手里的响器“叮铃哐啷”,乡亲们纷纷从家里拿出钝了的菜刀、剪子,围在一旁看师傅磨得锃光发亮。
最让孩子们激动的,还得是夏天卖冰棍的吆喝。“卖冰棍儿——三分一根,五分俩,一毛钱一大把!”这一嗓子,能喊醒半个村。我们撒开脚丫子,追着那个裹着厚棉絮的冰糕箱跑,几分钱一根,甜丝丝、凉冰冰,一根冰棍,就是整个夏天的快乐。
最让我们欢呼的声音是“冰糖葫芦嘞——”挑着草把子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一串一串插在草把子上,看着就眼馋。我们小孩儿听见吆喝,立马围上去,咬一口糖脆果酸,甜到心里头。这是小时候最奢侈、最忘不了的酸甜。
最馋人的吆喝,还是“酥鱼哟——”卖酥鱼的大多是北鱼村的乡亲,小酥鱼鲜香扑鼻,鲜得人直流口水。刚出锅的热窝头,就着小酥鱼,我能一口气吃好几个,现在想起来还满口留香。
乡村的吆喝,从来不只是做买卖,更是过日子。
“布尺麻头换袼褙!”驼背的大爷推着独轮货郎车,“咚隆咚隆”摇着拨浪鼓。旧布碎麻,能换来做鞋的袼褙,大婶大嫂们围坐在一起,剪鞋样、纳鞋底,说说笑笑,满院子都是烟火气。货郎车上啥都有:针线、头绳、梳子、皮筋、糖块……我们围着车转来转去,眼睛都看直了。
“芝麻换油——”货郎敲着铜锣,走村串户。那时候没有超市,没有外卖,以物换物,日子简单又踏实;卖豆腐的敲梆子:梆、梆、梆,三声一响,嫩生生的卤水豆腐就到了家门口;卖馒头的吹牛角,低沉的号角一响起,比啥通知都管用。
还有那些手艺人的吆喝,如今再也听不见了:“劁猪来——”“锔盆——锔碗——锔大缸!”更听不到背着黍子苗、高粱穗儿的大爷走村串户那声“扎笤帚——绑炊帚来”,还有剃头师傅的剃头挑子,一头是火炉脸盆,一头是抽屉坐凳,边走边喊:“剃头——刮脸嘞——”……
在没有超市、没有快递、没有手机、没有外卖的那个年代,一声声吆喝,就把柴米油盐、针头线脑、修修补补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暖暖和和。
几十年一晃而过,家乡早就变了模样。马路宽了,楼房多了,超市、网购、快递送到家门口,方便是真方便,可那些走街串巷的吆喝,慢慢消失。
声音虽然远去,可那抑扬顿挫、带着乡音、沾着泥土的吆喝,永远留在记忆里。
那是回不去的童年,忘不掉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