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台,一座古老而又神奇的城市。3500余年的建城史,燕赵第一城,拥有“五朝古都、十朝雄郡”之称——这些煌煌过往,世人早已耳熟能详。今天,我却想放下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只说它的神奇。邢台的神奇,不在高耸的城墙,而在脚下一汪又一汪清冽的泉水。古籍载,“环城皆泉,遍野甘露溢,平地群泉涌”,因平地出泉无数,邢台自古便被称为“百泉之城”。如今,“太行泉城、美丽邢台”更成为这座城市对外宣传的一张亮丽名片,泉的呼吸,成了城的脉动。
走进百泉鸳水公园,无数泉眼自地下涌出,汇成一方浩渺烟波。碧水澄澈,涵养着周边的农田,也涵养着千百年不曾断流的乡愁。岸边垂柳拂水,鸟雀啁啾;水面涟漪微泛,一圈接着一圈。你若俯身细看,那涟漪的中心,正是一眼眼看不见底的泉眼,细细的沙粒随水翻涌,仿佛大地在轻轻喘息。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平地群泉喷涌的奇景,究竟从何而来?它的前世今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查阅地质资料,一幅跨越数亿年的画卷徐徐展开。邢台西部的地层深处,静卧着形成于4亿多年前的海相地层——奥陶纪灰岩。这是一种可溶性岩石,亿万年间,在水的溶解与侵蚀下,岩层间生成了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裂隙。这些裂隙,构成了一座庞大而精密的脉状地下网络,能够储存并运移地下水。而在奥陶纪灰岩之上,覆盖着透水性良好的第四纪砂砾层,像一张巨大的滤网,将雨水与山涧渗流缓缓送入地下深处。
到了200多万年前,地球迎来又一次剧烈的造山运动。在海底蛰伏了18亿年的太行山脉,终于挣脱海水的束缚,缓缓隆升,初成巍峨之势。西依太行的邢台城区,受造山运动影响,地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状构造,如同一只天然的巨瓮,将来自西部山区的丰富地下水尽数收拢。彼时,邢台的平均气温较现在高出约5℃,雨热同期,降水丰沛,地下俨然一座无边的“暗海”。更巧的是,在太行山隆起的过程中,邢台城区东部形成了一条南北向的地质断层带——西部地层透水如筛,东部却为不渗水层。地下潜流一路向东,突遇这面天然屏障,无路可去,只得奋力向上,冲破地表覆土,喷涌而出。于是,邢台周边遍野皆泉,清流汩汩,千年不绝。
天蓝云白,林茂草丰,百泉喷涌,百花摇曳。鸟兽虫鱼在泉边繁衍生息,草木禾稼因泉水而丰茂。这样一片水草丰美之地,静静地等待着人类的到来。这一等,便是百万年。
远古人类逐水草而居。一支先民沿太行山的沟谷溪流缓缓东行,在邢台市区附近的河谷与近水台地停下了脚步。他们在泉边河岸渔猎耕稼,用石块打磨工具,用陶罐汲取清泉,渐渐地,从游徙走向定居,由村落聚成城邑。因泉而兴,邢台远古文明的曙光,便在这一汪汪泉水边悄然点亮。
“邢”字的源头,正是从泉眼流淌而出。甲骨文中,“邢”写作“井”,而“掘地出水曰井”——井,最初就是泉眼的模样。相传上古时期,黄帝曾在轩辕之丘,也就是今天隆尧县的干言岗一带耕作。村民依泉凿井,引水灌田,渐成聚落,史称“黄帝凿井,聚民为邑”。后人感念黄帝开邑之德,将“井”与“邑”合为一字——邑为右耳旁,这便是“邢”字的由来。邢台与泉水,从文明的起点便血脉相连。
《诗经·邶风·泉水》的作者,历来存有争议:是许穆夫人、宋桓夫人,还是邢侯夫人?我无意卷入考据之争,只是作为邢台人,读到诗中“出宿于干,饮饯于言”两句,心头便微微一颤——干、言,正是上古邢台域内的干言岗,彼时为干言驿站。直至今日,隆尧县仍保留着大干言、小干言、岗头村等古老村名,三千年未改。由此推想,此诗的作者,极有可能正是那位远嫁千里、做了邢侯夫人的卫国宗师女子。诗中写道:“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卫女望着眼前汩汩而出的泉水,恍惚间,那泉流仿佛汇成了一条蜿蜒长河,脉脉远去,一直流到家乡的淇水。她的思归之情,也随那泉水流了千里。干言驿站对上了,远嫁千里对上了,邢台自古多泉的地貌,也在诗行间找到了隔世的回响。
泉水不仅润泽了诗篇,也灌溉了历史。元朝初年,邢台走出了那位名垂青史的科学家——郭守敬。他受命治理邢州水系,以百泉泉域为水源,开渠筑堰,引水灌田,将城南至南和一带的旱地化为膏腴水田四十万亩。明人陈音在《百泉复建闸记》中追述此事,字里行间仍可见当年水渠纵横、稻浪千重的盛景。公元1750年,清乾隆帝南巡回銮,途经邢台,亲临狗头泉水系巡查河道。眼见群泉喷珠吐玉,两岸田畴葱茏,这位见惯江南烟雨的帝王竟也不禁感叹:“早知有百泉,何必下江南!”特拨内库白银二万两,修渠建闸,以利下游灌溉。邢台古八景中,鸳水灵井、达活名泉、玉泉夕照、柳溪春涨——半数胜景,皆与泉水相关。
然而,泉有盈涸,世有兴替。之后,百泉渐失往昔风采。20世纪80年代起,百泉、狗头泉、达活泉相继断流。
所幸,现在环保意识日益深入人心,生态优先成为共识。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后,长江水千里北上,不仅缓解了城市用水压力,更为地下水源提供了宝贵的补给空间。邢台市关停自备井、压采地下水、实施生态补水,一系列举措如甘霖润物,地下水位连年回升。2017年,沉寂多年的百泉、狗头泉相继复涌,清流再次破土而出。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百姓扶老携幼,围在泉边,看那久违的水花从地下深处翻涌上来,像重逢失散多年的亲人。
如今的百泉,不再是古籍中遥远的传说。泉水持续喷涌,河渠重现碧波,“太行泉城、美丽邢台”的名片,在新时代重新擦亮。但邢台的泉,岂止是赏心悦目的自然风景、甘甜清冽的饮用水源?千百年来,这汩汩流淌的百泉水,早已渗透进邢台人的血脉,塑造了他们的品格,酝酿出醇厚的泉文化,也融进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情感。
掘地寻泉,当清流破土而出的那一瞬,带给农人的是惊喜,更是希望。在开拓者眼里,泉是新起点,是美好的开端;在勇士眼里,泉是荡气回肠、一往无前;在改革家眼里,泉是破旧立新、奔流不息;在艺术家眼里,泉是灵动、是活力、是生生不息的灵感;在奋发者眼里,泉是百折不挠、昼夜不舍;在归隐者眼里,泉是宁静与放松,自在与从容。祖乙迁邢,扁鹊行医,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师旷抚琴,张宾献策,李牧戍边,魏征直谏,僧一行测天,宋璟守正,柴荣治世,范宽泼墨,刘秉忠佐元,郭守敬治水——他们是否也曾伫立泉边,凝视那串串升腾的水泡,感悟过什么?我常常想,邢台人骨子里的厚朴善美、勤奋自强,大约也曾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得到过百泉水的滋润与洗礼。
我曾见过晋祠难老泉的古朴与苍老,泉水从千年古木下渗出,带着历史的幽深;见过庐山三叠泉的激越与豪壮,飞流直下,声震空谷;也见过济南趵突泉的浩荡与汹涌,三股水轮番喷发,气势逼人,可我心底最眷恋的,还是家乡邢台的百泉——它不张扬,不急躁,只是静静地、不知疲倦地从大地深处涌出,一圈圈涟漪漾开,像时间本身在缓缓流淌。它的灵动是内敛的,秀美是温润的,不施粉黛,却足以动人。
邢有百泉。来吧,趁春光正好,趁泉水正清,到邢台来。我们一起赏泉、听泉、吟泉、弄泉、品泉、悟泉。在这片泉水滋养的土地上,找回生命的本初——那份清澈、安然、不竭的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