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利军
在邢台老城顺德府清风楼西南不到一华里的东西小街，就是明清以来府内八大街之一的崇礼街。八街八巷的名字，如同江南才子竹简里的精致雕琢，古香古色蕴藉着汉字的远古味道。只是那曲径通幽的街巷渐渐消失在了岁月的洗礼中，就连街巷的雅名也几近烟消云散。还好，我的崇礼街，街名尚存、民风未散。
小时候的我喜欢在街巷中奔跑，追雨后的蜻蜓，捕花前的蝴蝶。那些街前庭院高大的门楼，就在我明快的视线中渐渐后移，如同时光的奔腾不息、稍纵即逝。
久而有之的崇礼街在元明清以来本没有东西街之分。以新中国成立后新修的顺德路为界，东边为崇礼街东巷，西边为崇礼街。几乎超过东段四倍的漫长悠远路段，是崇礼街的根基和厚重所在。如今的城市街道命名就准确和恰当一些，比如崇礼街（东）或者崇礼街（西），让地理格局更为完整，物象味道更为浓厚。对于文化的认知和厚重，有时就是在这只字片言、字里行间轻轻流露。
崇礼街多院落，北京称其四合院，我们叫独门独院。街道里深宅大院为数不少，而独门小院也星罗棋布。旧时民众生活不易，在老城里居住生活更是来之不易。开门七件事，哪件不是真金白银地花销着。由此想来，崇礼街的这些老户们有来头。没错，来头还不小呢。久远的一拨儿是后赵皇帝石勒从西北带过来的。
原来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羯族首领石勒在邢台定都建立赵国后，国都名字改为襄国，赵襄子的“襄”。他的朝臣亲戚三百多户就被迁到城内的这条街上，那时叫崇仁里，元朝以后改为崇礼街，一直沿用至今。石勒的臣民来崇礼街定居的时间是公元319年，距今已1707年。沧海桑田，从这条沧桑老街上走过的王侯将相也好，平民百姓也罢，想想，都是匆匆过客、过眼云烟。
众多庭院的门面就是它的门楼了，门楼的风范和气韵代表了院落主人的品位和实力。在崇礼街的庭院里，杨家大院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杨家大院门前都矗立着高高的旗杆和石狮、抱鼓门墩、上马石，彰显家族的曾经荣光。杨家的先人杨庚辰在光绪年间，与其族亲长辈一起高中进士，号称“祖孙进士”。当时杨家已没落，京城快马送来捷报时，杨家柴薪不足，只得找来旧椽给差人烧水做饭。差人返京后如实禀报，没落的朝廷还是安排了财政银两给杨家修缮房舍院落。不久清朝结束，民国建立，杨庚辰从京城回乡。他不忘家国的情义，在邢台老城创立商会和电灯公司，引导邢台好南关商贸发展，造福桑梓。他的老庭院也作为老邢台的一座地标建筑，被街坊们津津乐道。
官宦也好，商贾也罢，他们都是邢襄老城的历史点线，而在各行各业辛勤耕耘的民众，才是顺德府的历史脉络和牢固根基。
我们家的庭院在崇礼街的东段路北。与崇礼街西部深宅大院的格局不同，祖上传承而来的庭院狭小一点、修长一点。祖上是顺德府文吏世家，凭借祖先在民生艰辛时代的不懈努力，家族在潮起潮落的时代演进中，保持和运用了自身书香持家的秉承基础，至少在清朝将近二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在顺德府的地域生活圈中，保存和发挥了自身的绵薄之力和历史烙印。
顺德路在新中国成立前被称为东仓街，崇礼街西行半许北进就是西仓巷，南北走向的街道狭窄一点。不过，那里曾是顺德府古城的重要义仓所在。义仓就是官府设立和管理，民间乡民和士绅捐助的粮仓。它的作用就是收集丰收年的粮食结余，以备在灾荒年起到赈济灾民、平抑物价的作用。
祖上曾在义仓任职。从崇礼街东头走到西仓巷不过十分钟。义仓南边有几间办公营房，祖先曾在那里办公。义仓地基坚硬整洁、墙高垛深，防雨防火，封闭严实。每到夏粮秋粮收获时节，各地知县衙门就动员大户乡绅捐粮捐款认购义仓、奉献爱心。这些义粮善款就被源源不断地汇集在顺德府东西义仓。我的先人会带领衙役验收粮食斤两和成色，对于认捐义粮中的以次充好、营私舞弊的现象，祖上会及时禀报州府衙门，并对其成色不足的粮食予以坚决拒收，从而保证义仓粮食的质量，已备荒歉之年民众的保命薪炊。
祖上传来的庭院狭长、陈旧，与文吏世家勤俭操持、节义度日的门风相符。坐北三间正房、三间西厢房，这就是庭园的布局。
祖父英年早逝，而祖母不畏惧生活的艰辛，凭借一手精湛的针线活，倒也撑起了家里的衣食之需。直至年迈后眼睛昏花，只得放下针线，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孙辈。
一分多地的空闲庭院，就是祖母打理她那些花卉的领域。祖母种的花很多，有六月桃、月季、凤仙花、紫芙蓉等。初夏的时光，伴着紫芙蓉的淡淡清香，少年的我喜欢在庭院里吟诵那些曼妙的宋词。汉字的美丽特质在词牌的平仄天地里异彩纷呈。如晏小山的“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秦少游的“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结束高中学业，去外地求学后，自家的庭院开始拆迁。慢慢地离开顺德府老城，离开桥东（现为襄都区），自己却有种离开故乡的感觉。父亲曾经时日不多时告诉我，他不想在桥西（现为信都区）住了，想回老城，回崇礼街好好看看，好好住几天。我默默落下泪水。
乡愁，是清新童谣，也是铿锵老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