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董保纲 文/图
临西贡砖烧制始于明永乐年间，其工序极为繁复，需经选土、澄泥、制坯、焙烧、洇窑等十八道工序。当地特有的“莲花土”质地纯净、沙黏合宜，使成品砖“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坚硬茁实，不碱不蚀”。
明清时期，临西县陈窑村一带就是贡砖的供应地，当地工匠精心制造的大青砖，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北京城，筑起巍峨的城墙和宫殿。进入新世纪，这项古老技艺重焕生机。2010年，临西贡砖烧制技艺被列入邢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9年，临西陈窑贡砖被中国老字号文化研究中心认定为“明清贡品”；2025年12月，临西陈窑遗址被列为河北省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大运河畔的官窑遗址
驱车行至临西县陈窑村附近，一座孤耸的黄土堆在田野间格外醒目——那是明代官窑遗址，高逾三米，窑体斑驳，尽显沧桑。远处卫运河波光粼粼，仿佛仍能听见昔日漕船往来、号子连绵的喧响。
这里，正是邢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临西贡砖烧制技艺”的地理原点。
临西砖的烧制历史悠久，从目前发现的实物看，在汉代已经烧制出大型的建筑用砖。据史料记载，明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为了迁都，用了十多年时间在北京大兴土木，营建皇家宫苑城池，临西所产的砖成为建筑皇宫的主要用材，被称为贡砖。随后，至清代仍在烧制，前后延续五百余年。
史料记载，明清时期仅运河沿岸便“设窑192座，每座两窑，计384窑”，年出砖逾千万块。每窑划良田四十亩取土，官窑占地竟达七千余亩，形成“百里窑场，万垛青烟”的宏大场面。
《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曾五度沿运河北上赴考，专程考察临清（临西）官窑，书中明确写道：“若皇居所用砖，其大者厂在临清。”历史上，临清贡砖官窑分布在大运河两岸，20世纪60年代，区划调整后，运河以西划归邢台市临西县。
早在20世纪80年代，临西陈窑村村民曾挖掘出刻有“嘉靖十四年陈清”“嘉靖十七年陈清”字样的城砖数百块，与《陈氏族谱》中“始祖陈清立窑烧贡砖”的记载完全吻合。2008年，河北省文物考古队在临西陈窑村勘探出明清窑址二十余座，进一步印证了其官窑身份。
十八道工序的窑变之美
为何临西烧制的砖能成为皇家殿堂之选？奥秘藏于天工与人工的双重造化。
临西县属黄河冲积平原，历史上黄河屡次泛滥，沉积形成一层层细沙土与胶黏土交替叠压的独特土层，切面红、白、黄三色相间，均匀清晰如莲瓣，故当地人称之为“莲花土”。以此土和泥制坯，棱角分明，不易变形，是烧制优质青砖的绝佳原料，成品后能达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坚硬茁实，不碱不蚀”的标准。
临西贡砖的烧制技术包含十八道繁复如绣的工艺。治土时掘取莲花土，碎土过筛后入水池澄泥，沉淀后取泥晾至半干，再经草苫覆盖半月，反复捶揉醒泥，使泥料柔韧适度。塑坯阶段将熟泥填模压实，脱模后阴干两至三月，验坯时敲击去裂。烧窑时整齐码放，以硬木焙烧七日七夜，稳控火候；后封窑注水洇窑，使砖呈青灰色并增强硬度，冷却七日后出窑。
每一道工序皆依赖手感、眼力与经验的微妙平衡。正如临西贡砖烧制技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建磊所说：“机器做的砖没有‘呼吸’，我们的砖有‘生命’。”从取土到成砖，至少历时两月，快不得，急不来。时间的沉淀，造就了贡砖“叩之如磬，抚之如玉”的独特品质。
“现在北京故宫、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各城门楼、钟鼓楼、文庙、国子监及各王府营建中所用的临西贡砖比比皆是。”陈建磊介绍，一些皇家陵园建筑中所用的“寿工砖”，也由临西烧造。此外，南京中华门城墙、玄武桥、曲阜孔庙等处也相继发现临西贡砖，这些砖至今不碱不蚀，敲击仍清脆有声。
一个家族的守正创新
临西的陈窑村，村名便源于贡砖。据族谱记载，明嘉靖年间陈氏始祖陈清在此立窑，世代以烧砖为业。20世纪80年代，官窑虽早已停火，农田中发现的“陈清”铭文砖，却像一枚家族徽章，唤醒了陈氏后人的文化记忆。
陈建磊是陈氏制砖第十五代传人。这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12岁便随父辈学艺，退伍后本有多种择业机会，他却毅然回归砖窑。“我是在窑火边长大的，不能让它灭了。”这句朴素话语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传承之路并非坦途。传统的贡砖烧制成本高、周期长、利润薄，市场认知度低。陈建磊2015年专门成立了临西贡砖厂，开始用贡砖制作工艺生产青砖、异形砖，建厂初期，烧出的砖一度堆积如山，但他坚信：“好东西自有知音。”
转机很快出现。当时，故宫武英殿修缮需匹配砖材，陈建磊团队依古法复烧的贡砖经检测完全达标，顺利送达北京。此次贡砖“进宫”，不仅验证了技艺的可靠性，更让临西贡砖重新进入古建修复的视野。
从此，陈建磊更加坚定了信心。一是技艺的“复古如古”。他坚持全流程手工制作，聘请村中老匠人指导，恢复了诸多濒临失传的细节工艺。例如澄泥必用运河水，因其矿物质与泥土会产生微妙反应；醒泥时间严格遵循节气变化，春夏各有不同。二是创新的“古为今用”。他在保留贡砖核心技艺的基础上，开发出异形砖、雕刻砖、装饰砖等系列产品，以适应现代古建维修与园林装饰需求。如今，正定古城城墙、青州古城街巷、成都杜甫草堂等处，皆可见临西贡砖的身影。
近年来，临西县为更好地传承“贡砖烧制技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付出了大量的努力。如今该县已经建成一座高标准的“大运河贡砖博物馆”，这座以贡砖为主题的博物馆，外观设计以大片的贡砖雕刻为主体，中间带状部分代表着大运河，内部集历史文献、传统工具、工艺流程体验于一体。博物馆借助场景复原与多媒体技术、制砖工具、历史文献等，系统展现了18道完整的制作工艺流程，重现了明清时期当地“百里窑场、万垛青烟”盛况。馆内，汉砖、古瓦片依次陈列，如同翻开的历史典籍，记录着历史变迁。
如今，陈窑村的砖窑再度炉火通红。陈建磊带领七十余名工匠，延续着祖辈的节奏：春选土、夏制坯、秋烧窑、冬修缮。陈窑贡砖系列产品也已用于全国多地的古建维修工程。同时，作为室内装修的高档用品，产品畅销北京、山东、湖北等多个省份，并远销韩国、日本等国家，打开了国际市场的大门。
在采访中，陈建磊告诉记者，他要让贡砖从历史的记忆中真正“活”起来，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载体。“砖不只是砖，它是我们这片土地的呼吸，是运河流淌的故事，更是留给后人的活态遗产。”
（本版照片由被采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