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贬谪途中的短暂停靠
北宋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六月,苏轼58岁,身为礼部尚书的他,面对朝堂上风起云涌的局势,想到了退避。他上书哲宗皇帝赵煦,请求外任越州,“我顷三章乞越州,欲寻万壑看交流”。
他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赵煦,这个在太后羽翼之下压抑过久的青年,一旦主政,便要释放心中的宿怨。他要尝尝一人说了算是个什么滋味,他早已对苏轼的说教,厌倦至极,再说,苏轼这个老学究,曾经那么顽固地抵制新法,又是太后尊崇信任的“红人儿”。理所当然,先从他下手。
对曾为自己老师的苏轼老学士,赵煦不是不愿意外贬,而是不愿意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
数日之后,苏轼被诏告“除知定州”。赴任前,交接期间,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苏轼身不可支。先是46岁的妻子王闰之死了,一个月后,可倚重的高后又死了。王闰之的逝去,倾覆了一个温暖的小家,而高后“自垂帘以来,召用名臣,朝廷清明,人以为女中尧舜”,她的辞世,决定了一大批重臣的政治生涯。
金秋十月,苏轼定州上任。在任期间,他整顿官风吏治,垦荒种麦,兴修水利,发展生产,还派人从南方买来稻种,向农民传授种稻技术。但,在定州不到8个月,苏轼接到了二次被贬的诏书。就在他励精图治,极力扭转定州乱象,于定州实施的新政刚刚有些眉目之际,他再一次遭遇弹劾,“坐席未暖,召节已行”“难进易退我不如”。苏轼再一次感到无奈,新的一个贬谪地惠州,南国一个遥远之所。
绍圣五年(公元1098年)闰四月,苏轼启程,从定州赶赴岭南,一路风餐露宿,鞍马劳顿,但这些都不能成为苏轼发现生活之美的障碍。他的乐观与达观,一般人是少有的。路经太行脚下的临城时,连阴几天的天气忽然转晴,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西望太行,草木葱茏,冈峦俊秀,他忽然想起去年始赴定州时的情景,那时正值万木萧疏,连日大风沙,使那青青如黛、蜿蜒北去的太行,被黄沙无情掩盖,身边景物一片昏黄。
苏轼在心里感叹:这难道是一个祥瑞的征兆吗?像那韩退之从贬所北还,路经衡山,天气由阴转晴,而自己行走至此,天气也倏然转晴,是否自己也会“南迁,必返乎此”。
他触景生情,不禁口占一绝《过太行——临城道中作》,诗中写道:“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
我一个遭贬的人没人愿意看上一眼,只有这千里太行送我到南方赴任。我不会像柳宗元那样长期困在贬所愚谷,而会像韩愈那样很快返回衡山。难道只有衡山了解韩愈,太行山不也同样了解我苏轼吗?
苏轼怀着“莫言西蜀万里,且到南华一游”的自我宽解心情,在临城小住。他游览了普利寺、普利寺塔,驾舟楫环游了泜河风光。入夜,下榻普利寺院,与方丈对灯而坐,谈古论今,彻夜长谈,好不投机!翌日,苏轼谢绝方丈挽留,将手书的《念奴娇·前赤壁赋》赠与方丈,拱手告别。
明朝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临城知县程鹏抟,令石匠在碑阴凿刻了苏轼的《前赤壁赋》全文,立于泜河大堤南端。20世纪90年代,开发崆山白云洞,建立碑林时,那块长、宽1.8米的方形石碑被迁于园中,供人参观。一方记载着苏东坡大学士洋洋文思的石碑,让人时时忆起他在临城短暂停靠的一站,以及他给临城留下的诗文美谈。
后“雪浪石”,来自临城的玲珑奇石
在定州任上,苏轼勤于政事,励精图治,繁忙的公务之余,意外得到了一块能与生命对话的白脉黑石。他情不自禁地惊叹其美,并决心用心守护这美。恰在曲阳又寻得一块汉白玉石,“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斋’”,并作《雪浪石诗》《雪浪石铭》。这块石竟然在文坛引起不小的轰动,文人墨客争相赋诗,艺林画师纷纷摹刻,成为宋朝的赏石文化盛事。当时,苏辙、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等都有诗歌留存,使其有了深厚的文化内涵。
定州的另一“雪浪石”,曰“后雪浪石”,系石灰岩,又称北太湖石,上有“雪浪”二字篆刻。这块石头,来自临城。
乾隆年间,赵州太守李文耀在临城县衙大门前意外挖掘出来一块奇石,外观玲珑,瘦、露、皱、透,高丈许,且镌刻有篆书“雪浪”二字。李文耀知道乾隆皇帝酷爱古董,尤喜雪浪石,便请直隶总督方观承启奏清高宗,请移置皇苑。乾隆皇帝闻奏果然龙颜大悦,他亲自考证,写出了《御制雪浪石记》。乾隆皇帝认为,这块石头是片石,跟苏轼“雪浪石”石质不同,既然撰有“雪浪”题记,不应放置北京,而应该放置在定州众春园雪浪石之后。最终,乾隆皇帝将苏轼发现的雪浪石御题为“前雪浪石”,临城发现的雪浪石御题为“后雪浪石”,前后摆放在了众春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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