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哲
元朝存在仅97年，传统书法却名家辈出。其中赵孟頫堪称开宗立派、继往开来者，其一生留下纸本书作颇丰，但书碑亦多见，迄今发现，赵孟頫仅为邢台书碑就有4件，为其书艺成熟时期所作。现存主要有邢台的《虚照禅师塔铭》（1319）拓片以及柏乡的《贞节堂记》《贞节贾母碑》（1315）、《柏乡尹张君德政之碑》（1317）等三碑。本文着重对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略作考析。
一、《虚照禅师塔铭》来历缘由
《虚照禅师塔铭》，全称《大元顺德路大天宁禅寺虚照禅师明公塔铭》，为登仕郎太常博士陈庭实撰文，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制诰兼修国史赵孟頫书丹，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郭贯篆额。元延祐六年（1319）八月，天宁寺知事僧提点友吉等人为纪念天宁寺住持虚照禅师而立。
原碑立于邢州（今邢台）天宁寺内。据碑面两边增补文字记载，此碑清道光间断为两截，遗于寺外，由当时邢台县令移至府内保存。民国二十五年，又移于县府前，建碑亭保护。1949年之后，天宁寺僧人被遣散，建筑被单位占用。1966年，虚照禅师舍利塔被拆，赵孟頫所书塔碑被砸，后佚失。现存拓本（如故宫博物院藏本、邢台大开元寺藏本、邢台金石研究所藏本）保存完好，是研究赵孟頫书法真迹的重要依据。明清时期，此铭被多次摹刻、著录（如《式古堂书画汇考》），成为鉴藏家推崇的经典。
明清《顺德府志》、清光绪《邢台县志》及《中国书法全集·赵孟頫卷》等文献对天宁寺及虚照禅师塔铭均有记载。明弘治刻本卷十一《顺德府志·寺观》记：“天宁寺，府治西北。唐初建，为华池兰若。宋政和间赐额曰：天宁万寿禅寺。元至元五年虚照禅师重修，太保刘文贞公祝发于此，副都纲庆湛重修。（虚照禅师塔）今在寺内西北。”清乾隆刻本卷五《顺德府志·寺观》记：“天宁寺……宋政和间赐额天宁万寿禅寺。元时虚照禅师重修，有塔记。”清乾隆刻本《顺德府志·杂事》记：“元虚照法师，讳弘明，受衣法于枝足、仙岩，为时所宗，邢台帅府请居天宁寺。刘太保尝学道于师……世祖为建塔于天宁寺。”《中国书法全集·赵孟頫卷》赵孟頫年表记，延祐六年赵孟頫66岁，“八月，楷书河北邢台《虚照禅师明公塔铭》”。
二、碑刻形制与内容
笔者所见现存《虚照禅师塔铭》拓片（邢台大开元寺藏本、邢台金石研究所藏本）无碑额，从拓片知，碑身高235cm，宽98cm。正文13行，每行56字，每字3cm见方。全文1051字，可辨识1041字。塔铭内容详述虚照禅师的生平、师承及弘法事迹，反映了元朝佛教与政治的密切关系，尤其记述了禅宗在北方传播的历史细节，可补《元史》等正史记载的不足，为研究元代佛教人物、寺院经济及宗教政策提供佐证，是研究元代宗教史颇为珍贵的一手资料。
依据现存拓片实物并与《顺德府志》释文对照校勘，塔铭释文如下：
大元顺德路大天宁禅寺虚照禅师明公塔铭登仕郎太常博士陈庭实撰
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制诰兼修国史赵孟頫书
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郭贯篆额
曹洞正宗，自青州古佛而下十余世，得王山体、雪岩满父子，再传而得枝足清、仙岩德为孙，曾灯灯相传，为世导师，莫敢撄其锋者。仙岩道行孤高，特慎许可，得其传者，虚照老师而已。
师讳弘明，虚照，其自号也。族申氏，世居辽州，榆社县高家里。甫童绾，遇群儿嬉，睨而弗顾，闻讽诵之音，则踊跃作礼。父惊异曰：必法器也，当为佛子。稍长，父闻枝足名动海内，携师诣太原王山古刹，礼为童行，署法讳焉。授以经卷，则颖悟过人。已乃祝发受典，致力于学，渐许扣问，推为上首。曾未印可，则心光已烁然矣。枝足曰：如来涅槃，妙心非一人能指授，宜遍参诸方师。即引去，众莫能留也。径抵仙岩席下，究竟理窘，穷日夜不息。因默坐闻磬声，则举拂叩床，豁然领会。仙岩知不可掩，付以衣颂，速命出世。不获，已振衣而东。驻锡于燕之归义。是时，无还超和尚主圆福，与师为法昆仲，恳求开堂。师升座，开发人天，提引未悟，为一时所宗。就主净土，居十载学成，行尊号大比丘。
岁戊戌，邢台帅府诸公闻师名外，天宁僧洪泰疏请传持，应命赴之，缁素悦服。寺经丧乱，鞠为瓦砾。师为缮修，檀施云集，遂为邢之闻刹。会太保刘文正公学道于师，缘契相值，非偶然也。
壬子夏五月八日，沐浴更衣，辞四众，云：四大无常，名为幻身，摆手便行，本无生灭，汝辈善后，珍重。索笔留偈曰：两处住持，无法可说，打破虚空，一轮明月。书毕，趺坐而寂，斯亦奇特也。三日光相绕室，荼毗得舍利百颗，五色灿然。寿五十七，僧腊三十八，度僧俗百余众，嗣法门人皆宗匠也。小师子颜、子琪等二十有八人，皆坚苦特立之士。葬灵骨于坟庵。
明年春，讣至朔方。时世皇潜邸，文正公实与宾僚奏迁舍利于天宁，赙赠殷重，为起塔之费。吁，师禀受枝足，复得法于仙岩，道大名播，作成文正，现宰官身，位极王公，功盖天下。能以出世法易为住世法门，非师其孰与归？因并及之，乃授以铭。铭曰：
倚虚照师，为古佛孙。出金刚窟，入不二门。法海舟航，僧门龙象。再世惠能，前身玄奘。拓空拟有，借位明功。具正法眼，一代之雄。学徒满门，济济多士。维文正公，作新佛事。之父之子，名播大千。法谛世谛，易地皆然。师之云亡，塔于绀宇。问法无从，风铃自语。延祐六年，岁在己未八月日，本寺知事僧提点友才，提点友吉，监寺可明，监寺友寅，监寺友□，刹门可观，□座可比，□□可妙，首座大琨，□支可□，藏宝可□，藏宝可殷，知实可固，钱帛可仁，□□可□等建。
当代住持传法嗣祖沙门立石。
大元加赠推诚协谋同德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常山王，谥文正刘秉忠。
碑文左右两边补记了石碑于道光十八年和民国二十五年两次修缮事宜。
右边可辨认文字：
此碑两段仆寺外茂草中，十余年矣，邢州令南昌李方仪移而监之府内，碑名迹完好，遂复其旧，亦举废之一端也。
道光十八年十月望□南和令偃师段坍……顺……
左边可辨认文字：
此碑原在本城天宁寺后空场，元人赵松雪所书，至堪宝贵。而原碑已成两段，倾欹损坏，长此风侵雨淋，字将漫灭。适河北省保安营长张公省三、教育厅厅长李公琴湘莅邢，深惜古物之湮没，饬即妥善保存，移置县府前院，俾便保护，并蒙两公暨赞助诸君子慨予捐款，建筑碑亭，以保古物而垂永久。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四月邢台县县长苗作新谨识虚照（1195—1252）俗姓申，法名弘明，自号虚照，生前行尊号“大比丘”，时人称“再世慧能”，祖籍辽州榆社县（今山西省榆社县）高家里。碑文记述了金元时期禅宗在北方的传播。其时曹洞宗从青州一辩之后，经大明僧宝、王山僧体、雪岩如满传至万松行秀，相传十余世，十分兴盛，其他佛教法系无法与之相比。虚照幼年时“闻讽诵之音则踊跃作礼”，其父认为其“当为佛子”。年龄稍长时，携其前往太原王山古刹拜曹洞宗师枝足为师，署法讳“弘明”，并很快成为枝足众多弟子中的佼佼者。之后又到山东泰山灵岩寺，拜曹洞宗另一巨匠、其师叔仙岩得参学默照之禅，自取雅号“虚照”。很快就奉命出世弘法游学，住持燕京净土寺达十年之久，并以大比丘尊号行世。元太宗十年（1238），住持邢州天宁寺，主持了大规模的修缮重建工程，使之成为邢州著名的禅寺。弘明住持邢州天宁寺14年去世，受戒为僧38年，度僧俗百余人。其间创造了“宏（同‘弘’）子有可，福缘善庆，定慧圆明，永宗觉性”十六字法系，成为曹洞宗的正宗传人，影响后世。
其弟子中著名者有子颜、子琪、子聪、子明等28人，得法门者皆为宗师类人物。有地位的除刘秉忠（即子聪）外，还有子颜。刘秉忠（1216—1274），原名侃，字仲晦，自号藏春散人，后更名秉忠。祖籍瑞州（今辽宁绥中县），祖父辈时定居邢州。1238年，隐于武安清化，修学全真教。后拜虚照为师，授法名子聪，归居天宁寺修持。1242年，刘秉忠投到忽必烈门下，参与谋划军政机要，长达26年，为元朝统一全国、定国号、建国都、建朝制等发挥了重要作用。卒后，元世祖赠太傅，封赵国公，谥号文贞。元成宗时，追赠太师，改谥文正。元仁宗时，追封常山王。因刘秉忠在佛俗两界影响显著，所以弘明所传法统俗称“刘太保宗”。
原邢台塔林建有颜公（颜子）提点塔幢，原天宁寺正殿后立有元正奉大夫王思廉“至大四年八月”（1311）撰写的《天宁寺颜公提点碑》，现均保存在开元寺文保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