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红娟
早春，东关街上，行人如织。饮马泉的水清澈见底，哗哗作响，雪亮的涌泉似乎要和北方冬日的落雪媲美一番。
甲骨文中的“邢”字写作“井”，邢台，即井邑、井地。这座地处太行山东麓的城市，其特殊的地质结构，孕育了地下水的流动和汇集，历史上曾有“百泉之城”的美誉。在眼下“一街一河五湖十六泉”的城市水脉图谱里，饮马泉算不上壮阔，但却身居市井烟火中，藏着曾经的马蹄声，它是古驿道上的生命驿站，现在则是时光里的城市文化坐标。马年去看饮马泉，十分应景，且身心愉悦。这次就趁着空闲，再去寻找旧时马蹄的踪迹。
饮马泉坐落在襄都北路与东关街交叉口西南，紧挨着昔日的邢州古城东城门“望齐门”，这里是古代东出西进的必经之地，因明清时期城门每日黄昏落闸，往来客商的马匹在此饮水歇脚，便得了“饮马泉”这个名字。泉眼深约两百米，泉水涌出不小，水质清冽甘甜，经检测能达到直饮标准，不少居民来此取水。半月形的泉池里，珍珠般的气泡纷纷从池中冒出，泉水顺着青石板叠水台漫进九个不同时代的老饮马槽，最终汇入护城河里。池边有拴马桩，雕刻着石狮子，四角古亭飞檐，仿佛仍在守望古代驿道上往来的商旅，青石板曲折小径，旁边文化墙上镌刻着东关驿的历史。整个景点以“千年古商驿，泉韵邢州城”为主题，成为一处集生态、文化、休闲于一体的城市栖息地。
饮马泉的来历，和古顺德府东关城门的门禁与驿道的繁华有关。这名字直白地反映着它的用处，也藏着当时人们的生活状态与需求。明清以来，邢州古城门禁森严，为了维护城内治安，防止夜间有不明身份的人入城，东城门“望齐门”每日黄昏落闸，黎明才开，往来的行旅、商贾驮队若是赶不上时辰，就只能在城外等候。尤其是对傍晚时分要进城的客商来说，城门一关，他们进不去，马匹便只能在此饮水歇脚。久而久之，城门附近就慢慢形成了一个供马匹饮水歇脚的地方。东关街是西通秦晋、东达渤海、北抵燕山、南连江浙的商贸要道，自然成了歇脚的好去处，而这眼喷涌不停的清泉，便成了人与车马的劳顿补给站。行人在此烧水解渴、整理行装，驮马卸鞍饮水、掸落风尘，日子久了，饮马泉周边也因驿旅聚集，被称作“东关驿”，就像当下的“高速服务区”。
传说，饮马泉的渊源能追溯到春秋时期，那时邢国遭夷狄侵袭，国都沦陷，齐桓公出兵救援，帮邢人复了国。齐军班师回朝前，邢人引着将士到城东三里的泉边饮马，战马饮罢泉水，四蹄高扬、嘶鸣震天，竟一夜疾驰五百里归了齐。为感念齐人的相助，邢人将东城门命名为“望齐门”，这眼泉也成了齐鲁情谊的见证。此后千百年，不管是行军的将士、赶考的书生，还是贩运盐铁的商贾、走亲访友的百姓路过，都曾在此驻足歇脚。还有传说，李自成的军队路过此地时，战马饮了这儿的泉水，个个变得膘肥体壮。
马蹄踏过青石板，泉水浸润着行客的喉咙，歇脚的酒肆飘出饭菜的香气，修蹄的匠人敲出叮叮的节奏，拴马桩上的缰绳换了又换，饮马槽里的泉水流了又流，东关驿的时光，便在这马蹄与流水里，绵延了又延绵。如今，饮马泉边，居民们还在这里打水，清洗蔬菜、淘米煮饭，煮茶，烟火依旧。
曾经的“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饮马泉便是这长亭短驿间最温柔的歇脚点。它不像百泉群聚的热闹，也不似皇寺“玉泉夕照”般久负盛名，却以最朴实的姿态，接纳着时间线上的每一位赶路人。暮色里，仿佛城门落闸的声响传来，泉边燃起了柴火，旅人围坐闲谈，马群低头饮水，蹄声与水声交织，成了东门外最动人的夜曲。仿佛黎明时分，城门开启的号角响起，人们整理行装，牵马登程，泉水在迎来送往里，目送客人们奔赴远方。饮马泉，它见证过离别与重逢，承载过艰辛与希望，是太行泉城曾经最具人烟与鼎沸的文脉印记。
早春后的太阳似乎马上就爬高了起来，此时的邢台，年味正浓，整条东关街开始热闹起来，行人络绎不绝。走近泉边，古亭上“饮马泉”三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闪亮，亭下泉水汩汩，银线翻滚，清冽得能一眼望到池底的泉眼。古风凉亭下看泉水翻涌，漫过九个饮马槽，人们在水池里冲洗预备过年的生活物品，有人拿着几个塑料桶过来取水，一对情侣在亭子旁拍照，大人们带着娃，在池边用树枝撩水玩耍。我特意掬了一捧马年的冰凉泉水，去感受那些千百年前的旅人，在此歇脚时，一洗风尘的踏实与慰藉。
马年寻访饮马泉，自有一番深意。马，是力量与征程的象征，是古驿道上的主角，也是饮马泉故事里的灵魂。千百年前，马蹄踏过泉边，泉水滋养战马，人与马相依相伴，奔赴山海；千百年后，马蹄声远，泉声依旧，却仍在诉说着“前行与歇脚”的人生哲理：人生如驿旅，总有赶路的匆忙，也总有歇脚的温柔，而饮马泉，便是那处永远等候我们的温柔驿站。而我们守护着的，是万马奔腾的精神，是对水的眷恋、对古今交融的历史的敬畏。
离开饮马泉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了泉池上，一池清冽泛着金光，古亭的身影像一只春燕。泉声叮咚，仿佛在春日中低语：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眼泉，在等候每一个赶路的人，为他的前行助力；总有一段历史，在经年的水声里生生不息。马年寻泉，寻的是一份清凉，更是一份乡愁，一段文脉，一种连绵不竭的泉水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