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荣
“早知有百泉,何必下江南”,这句乾隆亲笔御题流传甚广的邢台名言,至少包含了几层意思:首先,邢台不仅仅有巍巍太行,还有山石间汩汩流水的井、泉、溪、河;其次,邢台依水而兴,因泉得名,是风清水顺的吉祥之地;再者,一辈辈邢襄人一半生活在百泉漫涌的烟火里,一半生活在百泉呵护的守望中。邢襄人对于泉水有着更缠绵的依恋和更深刻的理解,他们像一只只翔舞在碧波上的水鸟,守望着那一汪汪清泉碧水。
先有百泉水,后有孔桥事。从小在百泉水里泡大的许老伯,恰似一只守望中的水鸟。他和我们深聊孔桥村里的那些事儿,爆料新鲜至极,无需任何科技手段的辅助,令人遐想,继而,又心生敬畏。
孔桥村是一个古老、优美、丰满有料的村落,现有数千口人。旧时,它四面环水,街巷连桥,中央有河。泉水浸透的大地,每一寸都被润湿得肥软,用力踹一脚,即刻就出水;猫腰剜一锹,随处就成井。方圆3000多亩土地,一两土,二两油,物产丰富;周边500亩湿地,蟹虾肥,莲花香,芦苇密生,水鸟翩然,风韵景致宛若烟雨江南。百泉不竭,水流不断,繁衍出富庶的鱼米之乡。村民引水灌田,滋养出小麦籽粒饱满;芒种时节,提前插秧,润泽水稻流脂飘香;九孔脆藕清甜爽口,十里八乡一度流传着“大米小麦拌藕丝”的美谈。孔桥村的汉子个个爱喝酒,也不是他们贪恋美酒佳酿,而是这里的空气湿度大,每日里饮两盅,以酒御寒,防止湿气侵身,所以,有“二尺布不上身,四两小酒热哏哏”的民谣流传至今;孔桥村的媳妇人人能编席,出售苇编制品是家庭收入重要来源之一,所以有“姑娘不与孔桥婚,织席窝里扎死人”的俗语流传至今;孔桥村的庙会十分盛大,阴历四月十八,延至前后各三天,搭茶棚,唱大戏,耍杂技,或让路喊话,或招揽生意,或你买我卖,乡音热辣辣迎面而来,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袅袅弥散开,俨然绘就出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徜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你感觉这里敞亮得可爱、忙碌得可爱,男女老少活泼得可爱。俗话说:望族留原籍,家贫走他乡。那一代的孔桥人温饱安暖,他们抱着小富即安的心态,不愿走出舒适区,生活晨起暮落,日子柴米油盐,经营出普通人冷暖自知的幸福。他们心中有一股清泉水,日常烦乱的生活遮蔽不了它的声音,每个人都能从心灵的深处,听到幽然的泉水之声。无言中生活如水,清静中欢喜自生,生活是从零星的碎片开始,慢慢堆砌出和泉水一样的温度。沉醉在许老伯的故事中,难以想象,20世纪中叶的孔桥村是怎样一个碧波清澈、水草丰美的宜居之所!
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随着光阴渐行渐远。百泉水早已变了模样,新一代的孔桥人不再熟悉凫水逐浪,模糊了捕鱼捉虾,没见过插秧收稻,也淡忘了采莲编席。他们合着时代的节拍,读书只读梗概,看报只看标题,唱歌只唱高潮;点一份外卖,多等一分钟便失去耐心,随手就留下差评。
是啊,这是一个倍速向前的时代,抢红包要快,手慢则无。时代的列车疾驰不停,让人来不及细品过往,便已匆匆奔赴下一程。虽说没有往日的潺潺,日子似乎少了些润泽,但许多人早已习惯——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驻足倾听那段静下来的光阴,与尘封在记忆里的波光。
许老伯说:“我理解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去创造新生活,但我不能不怀念旧时光,我愿意在这里摆渡和守望。”
近两年,多个泉眼开始稳定喷涌。随着水系环境的改变,泉域一带出现了白鹭、天鹅等野生鸟类,美丽的百泉湖景观再次展现在人们面前,画家来这里写生,作家来这里采风,诵读者来这里吟咏,数不清的游客来这里观赏打卡赚取流量。此情此景,唤醒了周边老一辈人尘封已久的记忆,他们追忆往事,言谈间眉飞色舞,兴奋不已。许老伯的孙子笑着说:“以前,总以为是爷爷在讲故事,没想到家乡居然真有这么多泉,这么多水,这么多美景。”水,是上天赐予我们邢襄的礼物,百泉喷涌,涌出的是汩汩清水,折射的是生态之变,我们邢襄人也应当从自身做起,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让绿色的守望成为习惯,成为自觉。
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一泓泓深邃澄澈的井水、泉水,是美景,是财富,更是生态之变的无声证明。只要我们保护和维护好生存环境,邢襄大地上一定会有更多的源头活水,我们身边就一定出现更多的天蓝、地绿、水秀的美好景象。“明”眸闪动,“泉”城可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邢襄人为此正不懈努力。
许老伯是百泉忠诚的守望者。百泉里流淌的是水,是他抹不去的记忆,是他丰盈的精神家园。他静静地守护在泉水边,看时光慢慢远去,清丽灵秀的山水已融化成他血脉里一枚强大的基因。
猛然间,感觉许老伯就是一只守望中的水鸟,它伫立在百泉边,歇歇翅膀,养养精神,倾听泉水的絮语,期待赖以生存的百泉水不断向美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