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咛
暮色初合时，鱼缸里的水映着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泛出些微的蓝。我将新到的斗鱼轻轻放入水中——它通体如淬过的蓝宝石，尾鳍像一袭被水托住的华丽锦缎。
初来乍到的它，是怯生生的。我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一点，它便惊得全身一颤，宝蓝色的鳞片在光下掠过一道慌乱的涟漪。尾鳍猛地向上一甩，整个身子缩到水草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微微张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泡泡，像无声的叹息。
在所有我养过的鱼里，斗鱼是最特别的存在。它不需要打氧泵，会自己游到水面呼吸空气——从这一点看，它似乎聪明极了。可它的小脑袋里，似乎又只装得下这么一件事。每次喂食，它总是急不可耐地冲过来，一口吞下那些小颗粒，旋即又嫌弃地吐出来，在水里炸开一小朵浑浊的云。这大概算是它的一种智慧吧——至少知道什么不能下咽。可它接下来的举动总让我忍俊不禁：它会将真正的鱼粮吞进去，又吐出来，再慢条斯理地吸回去，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反复回味的美味。它的眼睛不算小，可视力却实在不敢恭维。我总要小心翼翼地将鱼粮投到它嘴前，若是偏了一寸，它便茫然地原地打转，直到鱼食缓缓下沉，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去。
最让我着迷的，是它入睡时的样子。它会寻一处柔软的水草，轻轻靠上去，然后仔细地将鳍翅收拢在一侧，像淑女整理裙摆。接着，它便那么斜斜地倚着，一动不动，只有鳃盖轻轻开合——那模样，竟有几分像倚在榻上小憩的古人，安然、恬静。
而它最大的趣事，莫过于与镜中的自己较劲。听说照镜子能激发斗鱼的活力，我便在缸外贴了一小面镜子。第一次看见镜中影像时，它愣住了。紧接着，它猛地张开所有鳍翅，像突然绽放的蓝孔雀尾羽，鳃盖向外鼓起，瞪圆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的愤怒。它气势汹汹地绕着镜子游了一圈又一圈，仿佛在宣示主权。可每当它游开再折返，看见那个“对手”还在原地，便又重燃战意——这场与自己无尽的对峙，成了它每日必演的戏剧。
后来，因为一次全家出游，它没能等到我回来。走的那天，我特意多撒了一把食，却忘了斗鱼不懂节制。回来后，看见它静静沉在水草边，鳍翅依旧柔软，只是眼睛不再映着光了。
我难过了很久。直到现在，每当日落时分，我看见空荡的鱼缸映出渐变的天空，还会想起那条傻气的、认真的、与自己斗争的“蓝宝石”。
生命或许短暂如它，但那些认真存在过的痕迹，会在记忆的鱼缸里，一直泛着微微的、宝蓝色的光。
指导老师：陈雪敏
市第三中学 初一（2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