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光洒在信都区安庄村的石板路上,薄雾轻绕浆水川,附近大山静默如初。60多公里车程,从城市喧嚣驶入这片沉静古村,仿佛穿越了时间的褶皱。这里,是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安庄,也是一个承载着烽火记忆与军民情深的精神高地。
走进村庄,一幅抗大主题壁画跃然墙上:年轻学员正在给村民讲解卫生知识,有人弯腰清扫街道,也有穿军装的身影在为老乡把脉问诊……历史并未封存于书本,它鲜活地“生长”在村里的每一面墙壁、每一条巷道,融入村民日常生活之中。
那个寒冬深夜宁睡牲口棚,不敲百姓门
“听我父亲说,他们是冬天的一个晚上到的。”83岁的郑海庆领着记者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脚步缓慢而坚定。他的父亲,20世纪三四十年代曾任安庄村党支部书记,那段抗大总校卫生处进驻的岁月,成为这个家庭代代相传的精神珍藏。
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简称“抗大”)5000余名教职学员突破重重封锁,辗转抵达太行山深处的浆水川一带,卫生处驻扎在安庄村。
“大山里,冬天的晚上,哈气成霜啊。”郑海庆停在村中一处保存较为完好的石砌过道前,伸手抚摸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到村里时,已是深夜。为了不惊动乡亲,那么多人就在这样的过道、牲口棚里,找背风的地方凑合了一夜。”
记者顺着老人指引看去,这条过道宽不足两米,两侧石墙高不到三米,虽能挡些山风,但隆冬时节,地面寒气依旧刺骨。可以想见,当年那些年轻的学员们,是如何裹紧单薄的棉衣,相互依偎着度过太行山区的寒夜。
直到次日清晨,学员们这才由村长带领,分头住进百姓家中。“那时全村就30多户,家家都住进了卫生处的同志。”郑海庆说,这个“不打搅百姓”的细节,是沉默的守护与无声的尊重,也在安庄村人心里种下了第一颗温暖的种子。
一次次温暖守护采药治疟疾,巡诊护新生
走进村中一处保存完好的旧址院落,斑驳的石墙记录着岁月沧桑。这里曾是抗大总校卫生处材料股所在地。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疟疾、痢疾、疥疮等疾病在缺医少药的山区肆虐,威胁着军民健康。在物资封锁的太行山区,西药更是稀有。于是,卫生处的学员与熟悉山情地貌的村民一起,深入大山采集中草药。
“常山、黄芩、青蒿……”郑海庆如数家珍地报出一连串草药名,这些知识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源于他父辈的口口相传与亲身经历。当年,采集回来的中草药,就在这个院子里被仔细分拣、清洗、晾晒,而后投入大锅熬煮,最终制成丸剂,让许多罹患疟疾的学员和老乡得到了及时救治。
“我四姨那时得了疟疾,折腾了两个月都没好。”郑海庆说。当时,他们家与时任卫生处处长蒋耀德是邻居。蒋处长得知后,亲自推荐了一个外敷的方子:将一味草药捣烂,敷在特定穴位上。“就这么敷了半个月,我四姨的病真就好了。”言语间,老人眼中满是感激。
除了救治传染病,卫生处还特别关注妇幼健康。在另一处旧居内,郑海庆指着靠门的一间小石屋说:“我堂叔生前常念叨,这屋里住过一位女学员,懂妇科。她见了村里的孕妇就主动上前询问,叮嘱注意事项,帮着推算预产期,还拿小本子细心记下日期。”
原来,当时农村普遍沿用旧法接生,接生婆既无产前检查,又不讲究卫生,剪脐带的剪刀不消毒,甚至用破碗片代替,致使不少新生儿因患破伤风而死亡。这位女学员便主动承担起普及产前检查知识,以及科学接生工作,背着医药箱走家串户,成功帮助多名产妇平安分娩。
卫生处的学员们还利用一切机会,教村民如何预防疾病、处理日常小伤,这些宝贵的卫生知识,如涓涓细流,滋养了安庄村好几代人。
行军锅里的“土饼干”艰苦岁月里的生存智慧与温情
最艰苦的岁月里,食物是最大难题。而安庄村流传至今的“面蛋蛋”故事,却让人看到战火纷飞年代中闪烁的智慧与温情。
“那时候,粮食紧缺,盐也缺。”郑海庆带我们走到村中多个旧址集中处,“但卫生处还是省出口粮,送给村里最困难的群众。”
学员们还创造出一种特殊的“行军干粮”,把省下的面粉发酵,做成核桃大的面剂子;支起大锅,倒入细土猛炒;待土烫手,放入面剂子与土同炒。“不一会儿,面蛋蛋就熟了,拍掉土,吃起来又软又香。”郑海庆比划着制作过程,仿佛那香气穿越了时空,“这就是他们的‘土饼干’,能存放,方便行军转移时充饥。”
这个充满智慧的土办法很快在村民中传开,成了困难时期共同的生存记忆。在安庄村,几乎每一位老人都能讲出一段与卫生处相关的故事。郑海庆的堂叔直到2019年以近百岁高龄离世前,仍时常念叨起当年的点点滴滴。
“谁家没吃过他们帮着担的水?谁家没让他们瞧过病?”这已成为安庄村老一辈人刻在心底的共同记忆。正是这一点一滴的真心付出、日积月累的细微关怀,让军民关系,发酵、升华,最终凝结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血脉深情。
薪火相传八十余年石板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时光荏苒,烽火远去,但安庄村从未忘记那段用真情铸就的峥嵘岁月。村庄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后,前来探寻红色记忆的人们更是络绎不绝。
村里精心保留着多处抗大总校卫生处旧址,房屋结构、院落布局尽可能维持原貌。每一处旧址前都设立了清晰的标识牌,让访客能直观地触摸历史,感受当年的气息。
郑海庆老人虽已年过八旬,仍坚持担任义务讲解员。每当有研学团队或访客到来,他总是精神矍铄地走在最前面,用质朴的语言将往事娓娓道来。最让他欣慰的,是看到一队队年轻学生到此学习。“我不图别的。”老人常说,“就想让更多的年轻人知道,什么叫‘人民军队爱人民’。”
走在安庄村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回响。这条曾印下教职学员无数足迹的小径,今天依旧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一群年轻人默默睡在街头巷尾,只为不惊扰百姓清梦;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们的故事仍在被讲述、被传唱、被践行。
安庄村的故事,记录下一支人民军队的如磐初心,更见证着一段鱼水深情的岁月绵长。而这,或许正是“传统村落”最珍贵的“传统”,不仅在于古屋老树,更在于那份穿越时空、温暖如初的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