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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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泜河地理铭文:敦舆之山,泜水出其阴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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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典故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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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山河的宏大叙事里,总有些被忽略的细节。比如从华北平原西望,那堵青灰色的巨大屏障——太行山,它的每一道褶皱都藏着故事。而在邢台境内的这一段,山脉向东舒展时,用最温和的笔触,勾勒出了一条叫作“泜”的水脉。

这条水脉的诞生,本身就带着地理的诗意。北支从临城赵庄乡的岩层间渗出,中支源自内丘獐么乡的泉眼,南支发端于南赛乡的谷地——三股水流像三个谦逊的朝圣者,各自穿越沟壑,最终在临城县境内相拥,汇入一片叫做“子龙湖”的水域。从那一刻起,分散的溪流有了共同的名字:泜河。

有些河流的诞生,本身就带着典籍的庄严。

《山海经·北山经》里静卧着九个字:“敦舆之山,泜水出其阴。”没有修饰,没有铺陈,像一枚古老的玉琮被时光磨去了纹饰,只留下最本质的形制。敦舆之山——那是太行山在南段最郑重的自称;出其阴——山之北,水之始,三个字便划定了一条河流与一座山脉永恒的伦理。

敦舆山在哪里?

唐代《元和郡县志》记载:“敦舆山在临城县西南七十里。”明清时期的《方舆纪要》进一步描述:“敦舆山连接太行与常山,州境之大山也。”这座被古人视为“巨镇”的山脉,有人说就是今天邢台与内丘交界处的凌霄山群峰。

“出其阴”三个字蕴含着中国古老的山水哲学。山之北为阴,水之南为阳。泜河从敦舆山北麓发源,这个方位选择不是偶然的——北坡积雪留存更久,岩隙蓄水更丰,泉眼分布更密。先民观察到了这种地理规律,用最简洁的语言完成了对一条河流生命起源的精准定位。

更值得玩味的是“泜”字本身。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未收此字,但后世字书多解释为“水止也”“潜流也”。一个字形同时包含“流动”与“潜藏”两种相反意象,这恰恰预言了泜河未来的命运:时而百泉奔涌,时而隐入地下;时而承载舟楫,时而几近干涸。

这九个字太古老了,古老到我们几乎忘记了它的重量。当我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站在凌霄山北麓寻找泜河源头时,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作“文字的地理”。岩隙间的泉水泪泪涌出,在阳光下闪着《山海经》竹简般的光泽。原来,一条河可以这样出生:先被文字命名,再被大地认领。

文明的种子,总落在最适宜的地理褶皱里。

在泜河两岸的二级台地上,考古工作者的手铲轻轻一刮,就揭开了六千年时光的层理。石固岗的仰韶彩陶还带着火的温度,那些漩涡纹、鱼纹、网纹,是先民用河水调和赭土时留下的指纹。更深处,补要村的龙山黑陶薄如蝉翼,在探方里泛着幽深的黑亮。

但真正的历史重量,压在“昭明居砥石”五个字上。史学家争论多年:“砥石”究竟在哪里?当我看到泜河岸边商代西竖遗址出土的卜骨时,忽然觉得答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河确实用它的清流,哺育过某个伟大文明的童年。那些刻在龟甲上的神秘符号,或许最早是在水面的倒影中获得灵感的。

河流的转折点,出现在它遇见第一座城池的时候。

隆尧县双碑乡,战国柏人城的残垣依然屹立。这座赵国第二大都的选址,堪称古代地理学的杰作:北凭泜水为堑,三面岗丘环护。站在残高七米的西城墙遗址上北望,你会理解什么叫“形胜”——河流在此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既是屏障,又是命脉。

《史记》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突然有了地理的依托:刘邦在此躲过贯高的匕首,仓皇渡河时,衣袖可曾沾湿?刘秀在此屯兵,战马是否饮过这河水?历史的戏剧性需要具体的舞台,而泜河,用它的蜿蜒提供了最真实的布景。

更微妙的是人与河的对话。考古发现,柏人城的排水系统精确地指向泜河,夯土城墙里混杂的料礓石都取自河床。一座城,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密码,编织进一条河的流动里。

有些河流的使命,是运送美。

隋唐时期,泜河突然变得国际化起来。在临城西竖镇的古码头遗址,那些埋藏了一千三百年的柏木桩基依然坚固。可以想象当年的盛况:邢窑的工匠将新出窑的瓷器用稻草细心捆扎,顺着栈桥搬上漕船。“类银类雪”的评语,形容的不仅是釉色,更是它们即将开始的、如月光般流淌的旅程。

这些漕船吃水一米二,载重三十吨。船队启航时,船公的号子会惊起芦苇荡里的白鹭。它们要顺流东下八十里,经宁晋泊转入滏阳河,最终通过大运河抵达天津港。在波斯湾出土的邢窑执壶,在日本正仓院珍藏的邢窑净瓶,都曾在这条河上摇晃过,沾染过太行山清晨的雾气。

几乎同时启程的还有“房子锦”。这种在汉代就成为贡品的丝绸,到了唐代依然是水上贸易的明星。它的经纬间织进了太多的光——太行晨雾的光,平原夕阳的光,还有织女眼中专注的光。当曹操夫人卞氏赐予杨修家族“房子官锦百斤”时,她赐予的是一种可以触摸的荣光。

一条河同时运送最坚硬的瓷器与最柔软的丝绸,这景象本身就有象征意味。它们代表了中国文明的两极:一方是泥土经烈火淬炼后的永恒,一方是蚕丝在经纬交织中的流动。而泜河,成了连接这两极的通道。

文人的笔墨,总是追随着美的足迹。

宋元祐年间,苏轼沿泜河北上。他在《太行山临城道中作》里写道:“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捕捉到了这条河最生动的晨昏。那个清晨的泜河,见过诗人凝望水面时沉思的侧影。

四百多年后,郑板桥来到河边。他看到的不仅是水,还有水底的历史:“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中兴汉业时。”诗句刻在石碑上,石碑立在河畔,于是这条河又多了一重身份——历史的注解。

最意味深长的是明代修建的“息波亭”。当人们开始为一条河修建亭台,意味着它已从“水道”升华为“景致”,进入了可以登临、可以吟咏、可以传承的文化序列。亭名“息波”,既是平息水波,也是让奔波的心灵在此停泊。这是中国人特有的山水哲学:自然不仅要被利用,更要被观照、被安顿。

地理的记忆是顽强的。

即便在河流面貌变迁的岁月里,那些深层的文化脉动也从未真正断绝。

隆尧段出现的“千岛湖”是个美丽的意外——那些原本是历史留痕的地貌,蓄水后竟成了星罗棋布的岛屿。秋日里,杨树林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泜河染金”从此有了新的含义。白鹭是第一批归来的客人,接着是夜鹭、池鹭,最后连丹顶鹤也出现在观测记录里。

但真正的复苏发生在人的生活中。临城南盘石村重新开始种植水稻,插秧的姿势与出土汉代陶俑如出一辙。农夫说:“是河水让土地想起了前世。”摄影师在岸边架起三脚架,他们的镜头里同时装着宋塔的飞檐和新建的廊桥——不同时代的文明痕迹,在同一条河岸和解了。

孩子们在泜河生态馆里触摸陶片复制品,他们的指尖划过的不只是粗粝的陶土,还有六千年的温度。老人在修复后的滨水步道上散步,他们会指着某个河湾说:“这里从前是码头,我爷爷的爷爷在这里装运过瓷器。”

今日的泜河,静静地躺在太行山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带上。如果你从空中俯瞰,会看到一条绿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四个县的版图。

它在子龙湖段平静如镜,倒映着太行山的轮廓;在双碑乡段散作千岛,营造出江南的错觉;在古城区段化身滨水公园,成为市民晨昏散步的去处。这条河有多个身份,但所有身份都指向同一个本质:它是文明的载体,是记忆的容器,是生活的背景音。

站在修复后的官庄大桥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忽然明白,《山海经》里那九个字——“敦舆之山,泜水出其阴”——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记载。它是一个文明对一条河流的郑重命名,是一份跨越三千年的山河诺言。

水在流,携带着仰韶的陶纹、战国的夯声、唐代的帆影、宋明的诗意,流向每一个需要滋润的心灵。这条从九个字里流出的河,用九十四里半的旅程告诉我们:真正的地理,是活着的历史;真正的文明,是记得住来路的行走。

泜水汤汤,其韵苍苍。它还会继续流淌,带着所有的记忆与期许,流向无数个明天。因为,只要水在流,山河的诺言就永远有效,文明的故事就永远讲不完。

写完这些文字,我忽然想起在泜河源头见到的一位老人。他蹲在泉眼边,用陶罐汲水。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接一罐源头水,给我刚出生的孙子洗脸。老话说,用源头水洗过的孩子,能记住故乡。”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条河最深的流域,不在大地上,而在人心深处。

(记者 张军昱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