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王官庄镇大堤村外,绵延起伏的鲧堤在斜阳的余晖中巍然屹立,仿佛一条巨龙高高隆起。
古老的鲧堤之上,芦苇丛生,草色凄迷。从大堤上向东南方向俯瞰,稀疏的村庄掩映在烟树中,宛如一幅写意的郊野水墨图景。
鲧堤,仿佛是一个沧桑的老人,伸出那只温暖的手臂,把周围的村落以及村落里的子民包容其中。
夕阳斜照,万壑无声。默然对视中,忘却千载风雨。
一
四千五百多年前的尧帝时代,先民集聚生息之所的中原大地“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百丈洪峰以雷霆万钧之势,咆哮着冲向陆地,吞没了平原谷地,侵蚀了良田家园,人们只好背井离乡,四处流浪。
为了万民福祉,必须根治水患,鲧由此而站在了历史的舞台之上。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尧见洪灾肆虐,忧心如焚,召集四岳和各路诸侯,让他们举荐治洪水的人,众人都回答鲧可以担此大任。帝尧于是听从了众人的意见起用鲧。鲧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殚精竭虑,勤奋忘我,采用修筑堤坝并逐年加高加厚的办法,堵塞决口,拦截洪水。整整用了九年时间,最后把坝筑到九仞高,先前还四处泛滥的洪水被许多新筑的堤坝围了起来,肆虐的洪水尽皆统一归槽,治水取得了巨大成效。
远古时代的英雄,似乎都带有与生俱来的悲剧性:为人间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触犯了众神的西西弗斯、解读人生之谜的俄狄浦斯……个人的坚强意志往往在力量悬殊的斗争中不可避免地毁灭,注定是“孤独的首领”。同样,鲧也难逃宿命。鲧以年迈之躯,披肝沥胆,不辞劳苦,似乎很快就要收获成功的喜悦。不料,洪水横溢,一浪高过一浪,反而冲毁了更多的房屋,淹没了更多的田地,九年治水,徒劳无功。于是怒气冲天的帝尧便令祝融杀鲧于羽郊,抛尸海内。
可是,由于鲧家族在治水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鲧死之后,舜又让鲧的儿子禹继续治水。禹接受父亲治水的教训,改用了疏导的办法,放弃黄河故道,按照滔滔洪水的新趋势,调集劳力,开沟凿谷,引导河水循山入川,“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终于将洪水导入开挖的河道,消除了危害多年的洪涝灾害。
在人类心智尚不成熟的童年时期,鲧、禹带领子民与洪水的无畏抗争,在中国乃至世界文明史上无疑是具有开创性的伟大壮举。但一场治水,父子二人的命运却从此天地迥异。一个治水成功,成为夏王朝的奠基者;一个治水失败,成为逆天而行的历史罪人。同为中华民族的政治领袖、创世纪的文化英雄,鲧却被洪水沉积后的淤泥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无形的炼狱中承受千年的拷问,任无涯的寂寞将顶天立地的英雄情怀无数次地撕裂。
二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在中华历史上,黄河孕育了五千年华夏文明,却也带给先人们无穷的灾难。从有文字记载开始,自公元前602年(周定王五年)黄河的第一次泛滥一直到1938年,这些年间,黄河共计溃决了1590次,大改道26次,平均三年就有两次决口,一百年就有一次大改道,使整个华北平原面目全非,湖泊淤平,城池丘陵沉沦,生灵涂炭。华夏五千年文明史,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就是一部与水患抗争的历史。
让我们从宏观的视野再次聚焦到我们身边的这片深情的土地——清河。古代的清河温暖湿润,降水充沛,古黄河、清河、漳河等河流在这片土地上纵横流淌。其中,古清河(即现在的清凉江)的流量很大,并且善决善徙,每次改道,常常造成水灾,冲毁了清河及周边地区的家园良田,带给人们很多伤痛的记忆。因为水患频仍,这里曾流传着“宁走九江口,不打邵固(清河与威县搭界的村落)走”的俗语。黄河也曾经夺清河入海,据记载,北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六月,黄河在濮阳一带决口,改道北流,经过清河等十几个州县,汇入渤海,史称北流。北流黄河时断时续,直至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冬,东京留守杜充“决黄河自酒入淮,以阻金兵”,黄河从此改道,不再流经清河县境,滚滚的黄河水逐渐淡出了清河人民的记忆。
或许每次洪水泛滥,背井离乡的人们总会遥望一眼倔强挺立在清河西部的高大鲧堤,用沉痛而复杂的眼神看着被洪水毁灭的家园,开始对历史与命运的沉痛追思。尽管人类与洪水斗争了上千年,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用两道长堤将其挟裹入海。鲧堤似乎也在用他的坚韧告诉人们:苦难是民族兴起的一堂必修课,只有用不屈去抚平伤痕,只能用奋争来埋葬记忆的苦痛。
“欲穷千古兴亡事,唯有堤边剩水流。”秦砖汉瓦、唐风宋月、明水清波都在岁月流转中浮云逸散、流沙无影,古老的鲧堤却如同看惯了繁华若梦、尘世沧桑的白发渔樵,在时间的江渚之上默然伫立。但据民国旧制记载:古代的鲧堤高大绵长,“堤阔三丈有奇,高两丈有奇”,由西北广宗县境内奔腾而来,穿境清河,向东南临西县境内逶迤而去,犹如一条巨龙,绵延数百里。如今,古老的黄河、清河古河道虽然已经湮废,但任凭千年风雨侵蚀,在清河境内鲧堤却依然挺立,甚至堤徙水湍的痕迹依然分明清晰,千古兴亡,仍可一时登览。
三
堵疏之间,是非功过?
千百年来,这仍是一个没有确切答案的终极追问,是一个异常艰难的哲学命题。
“堤外云垂黑,堤边村火红。可叹九载绩,尽在烟雨中。”三百年前,清朝著名诗人杨尔昌登上鲧堤,看到堤外暮云低垂,堤旁炊烟袅然,想起鲧治水的九年辛劳都湮没在纷纷烟雨之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写下了这首著名的《鲧堤夜雨》。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夜雨,是大自然的一种诗意表达。也许,只有在雨夜里,孤灯只影,旧事填膺,人们才会自然地走向灵魂的深处,于历史的浩渺烟尘中探索人性的光辉。似乎,夜雨也是鲧堤的一种独特倾诉,一种历史的巧妙隐喻。在清河文学天空里,流传下来有关鲧堤的诗句,除了宋司马光的《鲧堤》之外,其实八首皆为《鲧堤夜雨》,“鲧堤夜雨”也一时成为著名的清河八景之一。
据传说,两千多年前,风尘仆仆的司马迁来到鲧堤旁边的邵固村,考证鲧治水的历史,被鲧堤的雄伟气势所震撼,眼前仿佛呈现出昔日战天斗地的宏大场面,心中涌起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的沉思与对鲧治水精神的无边崇敬。夜晚,骤雨初歇,一灯如豆,正当他激情澎湃准备据实写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怎奈池塘里的青蛙吵闹,打乱了司马迁的思绪,千言万语竟无从下笔,于是他生气地掷笔于地,呵斥池塘中的青蛙道:“再不许尔等叫唤!”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从此,这个池塘的青蛙全部受到了诅咒一般,噤若寒蝉,沉默不语。
潮来潮去,洗去多少足迹。而争论纷纷扰扰,似乎并无止息。一直饱受非议的鲧有更多的人为其大鸣不平,并试图更准确地还原历史,给鲧一个客观而公道的评价。在屈原的《楚辞·天问》里,屈原用思辨的语言说道:“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鲧、禹都是为了开垦草泽荒地,播种粮食,为什么两人都长年投之荒野努力经营,而最后鲧落得一个恶贯满盈的名声?)并发出“鲧何所营?禹何所成?”的追问,对于鲧受刑罚和贬损甚为不平。或许,在今天看来,孰是孰非已经不再重要,鲧、禹治水留给后人“堵”与“疏”的哲学思考,无疑具有更深刻的价值。当代著名哲学家李泽厚说过这样一段话:“中国特别需要的是培育一种宽容、怀疑、理性的批判精神。也只有它才能真正有利于判断是非。”历史无论犯过任何错误,都不可能再去更改,却能通过对历史深刻反省,给未来以启示或警诫。一个伟大的民族,只有勇敢正视自己,才能开创久远的未来。
“往事越千年……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曾经坚毅而悲壮的面孔早已远去,唯有一段长堤在千年风雨中坚强屹立,表达一种无声的诉说。这也许就是很多历史遗存的价值,尽管已是断壁残垣,却蕴含了社会的哲学,凝聚了人生的智慧,给后人以借鉴与警醒。是谁说过:“人世间,只有痛,才让人记忆深刻。”或许,废墟是镜子映照出的最残酷的一幕,它所展示的图景固然令人悲痛,却也能让我们清醒地审视过去和现在,更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明天与未来,给我们以希望和力量——即便前路风雨载途、荆棘密布,但伟大而无私的人性依然闪耀着永恒的光芒,引领我们无畏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