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宗红
信都区坡子峪的清晨,总被板栗林里咔咔的剪枝声惊醒。
声音的源头,是78岁的马志英手握着的修枝剪。他正给种植板栗的果农们讲解修枝要领。暴着青筋的臂膀带动着手起剪落,面前这棵老栗树的弱枝随之落地,干脆的动作,清脆的声音,将树冠枝梢上的云雀惊飞。
“看,这就像当年抗大的伏击战,弱枝是‘敌哨’,得悄悄除掉啊。”
他从不打草稿的讲义里,句句离不开抗大的话题。种了大半辈子板栗的印记,浸染了许多抗大元素里的红彤彤底色。
一
1940年11月,抗大——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的总校从延安迁到邢台浆水,在坡子峪,900多名学员住进300名村民腾出的石房里。时任村长的马德祥(马志英的父亲)领着村民腾房、磨面,自家的石磨一天转多少圈,记不清,磨出的板栗面救过多少伤员的命,也记不清。只知道坡子峪村是浆水镇里容纳抗大学员最多的村,马德祥一家十几口挤住一间房,腾出包括大北房在内的其它八间让给学员们住,而这样“抗大房东”的身份,在其他百十户村民家也屡见不鲜。
还清楚地记得,在此驻扎的抗大学员们利用课余时间帮他们开荒种地,教孩子识字,教民兵习武。学员们平日用水,宁可耽误大半天时间光脚走几十里山路去远处山泉担水,也不用老乡家附近的资源,据说还是教务长何长工带的头,师生们迅速跟着效仿起来的。
也不是“据说”,后来的抗大事迹材料频繁出现的军民鱼水情,才推动抗日根据地的胜利步步为营,才让坡子峪的村民在遭遇日军对我抗日根据地疯狂“扫荡”时,不顾自家安危地将学员们藏进山石缝里,一趟趟冒着生命危险送栗子面、送水维持生命。
当父亲带着七岁的马志英讲述当年他娘用板栗壳灰调蛋清,抢救发高烧女学员的故事时,他也用石笔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抗大校训刻画在石板上。
二
当然,板栗也是金贵的东西,靠山吃山,乡亲们都想以特产致富。
所以,种植技术当是致富基础。
1989年的早春,时任村支书的马志英连着三趟扎进省农科院请教农业教授的种植技术。当核心技术学成后,马志英将所学倾囊相授了36年,至今,他给村民们理论加实践的种植养护课程皆为义务之举。
“修剪周”“追肥周”“嫁接周”,他在栗园插了十二根木杆,红布条分别标着提示字。给树根上牛粪叫“穿防弹衣”,树旁侧刨环形水沟叫“挖掩体”。
四年下来,坡子峪的板栗产量从四万斤冲到十四万斤。丰收时节,村民背着满筐栗子往家运,马志英却将栗子壳收入供销社,发挥它研磨儿后清热解毒的中药功效,抗大时期的传统治病法则,得守住、延续。
2008年退休那天,马志英扛出来一捆自费买的修枝剪。不干公职了,公仆心依然。此后每个清晨,坡子峪的羊肠小道上多了个骑摩托的华发老人,车把挂着工具包,后座绑块“板栗课堂”木牌,他口袋里揣着磨掉皮的笔记本上,记着300多户果农家的树量、树情。
2020年深冬,路罗镇果农打电话说自家的板栗树冻裂了皮,马志英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徒步两小时赶到,就着果树裂皮的高度,跪在雪地里教他们用麻绳缠树身:“当年伤员冻伤,就用栗树皮熬汤敷,一样的道理,树也得裹‘草药’啊。”
2022年春天,孙子帮他把47本手写版的“果农档案”录进电脑。这个才学智能手机的老人,举着手机直播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2万+”播放量哽咽了,当年抗大学员在石板上写字,现在在屏幕上种树,筋脉没变,更没断呐。
守望抗大,守脉红色传承,他还想做更多的事。
三
机会来了。2019年,72岁的马志英如愿扛起了新担子:筹建村史馆。
坡子峪的村史馆,就是党史馆、“抗大在浆水”的史实展示馆。
马志英翻出父亲留下的旧账本,把抗大师生驻留的900个日夜、57名党员名单、300担支前板栗一笔笔抄录,骑着摩托跑遍17个村落,寻访抗大老兵的后代,寻踪11名为建立红色政权惨遭敌特杀害的烈士之家,整理出12本手稿,夜里趴在旧课桌上写展文。
为收集老物件,他挨家挨户走访。78岁的李栓柱拄着拐杖送来儿童团的羊鞭,鞭梢红布还是1942年抗大学员给系的;嫁到外村的王二妹骑着三轮车,送来母亲给抗大学员缝补衣服用的顶针;有户人家的地窖里藏着抗大学员用过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口,内壁还留着栗面粥的焦痕,主人舍不得给,马志英就把红色课堂带进人家家门口儿,讲了三晚抗大故事,直到家主红着眼把缸捧出来。
东西收集得差不多了,可用于安放它们的展室呢?用于建设展室的资金呢?
村支书王建军带着两委成员连夜开会:“咱都是抗大房东的后代,老马叔的爹当年腾了八间房,咱如今连三间展室都凑不出?办法总比困难多!”会计翻出老账本:“1942年支前300担板栗,如今凑3000块钱启动打底,不难!”马志英来了劲儿,把一本存折拍在桌上,里面是孩子们按月孝敬他的养老金。
终于,他们选定村里的红石岩旧仓库。马志英带着老党员清理杂物、补墙缝,忙到半夜就在石地上铺层麦秸秆歇脚。
三处展室,九间展厅,活灵活现地跃于人们的视线里。
教认字、教种树、讲抗大,还得有更精神的食粮加持。唱红歌,形式最好。他把老党员、退休教师凑到一起,组建了红歌队。《浆水谣》《太行山上》的乐点盘旋着飘到“上干营”“卫生处”旧址展厅上空,裹起点点栗花的香气。
层林开始浸染栗花青青,长长的花穗随风点头向他们致意。歌声毕,马志英放下充当指挥棒的修枝剪,穿过丛丛栗花,踏着林间的红石岩道路走进村史馆。当他的指尖习惯性地触碰到展柜玻璃,见到里面的栗子壳,就立时能想起抗大时期的雪夜,被栗树壳烧成灰后温热师生的脸庞,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余晖一样的红,一样的亮。
展柜外的厅堂一角,年轻果农正做直播,公屏上打着来自新疆的订单留言:“作为抗大后代,我一定要品尝太行山的味道,因为我爷爷是抗大老兵,我更要给他的灵前供奉一碗太行板栗,让这道香味纵贯南北,横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