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义】
原指水流淌时溅起水珠的样子,后用来比喻歌声婉转优美,或诗文流畅明快。
【出处】
唐·张文琮《咏水》诗:“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
【典故】
“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初唐诗人张文琮在《咏水》中写下这联诗句时,或许未曾料到,这八个字将会凝结成一个璀璨的成语,穿越千年时光,依然在汉语星空中熠熠生辉。“珠圆玉润”,这一最初描绘水流形态的词语,如何逐渐演变为形容歌声与诗文的美学标准?其背后又蕴含着怎样丰富的文化密码与审美理想?
要理解“珠圆玉润”的原始意境,需回到张文琮创作的历史现场。这位声名或许不如其弟张文瓘(唐高宗宰相)显赫的诗人,他的籍贯,是解开其文化基因的一把重要钥匙。张文琮为唐代河北贝州人,即今日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东张宽乡一带。邢台这片土地,古称邢州、襄国,拥有超过三千五百年的建城史,是华北地区最古老的都城之一。它不仅是殷商故都,更是先商之源、祖乙之都,有着“五朝古都、十朝雄郡”的深厚积淀。
邢台地处燕赵腹地,自古便是“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文化气质的孕育之所。同时,作为儒家文化传承的重要区域,以及后世道教文化的兴盛之地,这片土地滋养出的文人士子,其笔下往往既有北方的雄浑大气,又不失细腻的文人情怀。张文琮能写出“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这样既观察入微、又意境圆润的诗句,或许正与邢台这种刚柔并济的地域文化熏陶有关。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文化交融、国力强盛的黄金时代,尤其是初唐时期,社会整体呈现积极向上的气象。张文琮作为唐高宗时期的官员,虽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但史书称其“好自写书,笔不释手”,且为政清简,可见其文人气质与务实作风的结合。在《咏水》诗中,他以宏阔的视野描绘水的神韵:“标名资上善,流派表灵长。地图罗四渎,天文载五潢。”将地上的四渎(江、河、淮、济)与天上的五潢星座相对应,展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正是这一宇宙观下的精微观察。水流遇方则涵容如玉之温润,遇圆则折射出珠之光彩。这不仅是自然现象的客观描述,更是唐人审美意识的生动体现——他们善于从自然中提炼美的形态,将物质世界的特性升华为精神世界的品质。
“珠圆玉润”从自然意象到艺术评价的转变,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通感”的审美思维方式。中国人历来善于将不同感官体验相互打通,视觉与听觉在审美过程中常常交融。水流的光泽与声音的质感,在诗性思维中本就是一体的。当后世评论家听到婉转悠扬的歌声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水珠溅落、玉石光滑的意象,于是“珠圆玉润”便顺理成章地从视觉领域进入了听觉领域。
这一转变也符合汉语成语演化的一般规律。许多成语最初都有具体的指涉对象,随着使用范围的扩大,逐渐抽象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美学概念。如“行云流水”本形容自然景观,后用于形容诗文书法自然流畅;“金声玉振”原指乐器演奏,后比喻才学精到。“珠圆玉润”的演变路径与此类似,体现了汉语强大的隐喻功能和表达张力。
在中国艺术史上,“珠圆玉润”作为一种美学理想,渗透到多个艺术门类中。在音乐领域,它形容的是那种不刺耳、不突兀的声音品质。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唱腔被形容为“珠圆玉润”,正是因为他的声音控制达到了极致,高音不尖利,低音不浑浊,每个音符都饱满圆润,如珍珠般光滑,似美玉般温润。这种声音美学不仅要求技术上的精准,更追求艺术表现上的圆润与和谐,体现了中国传统艺术对“中和之美”的崇尚。
在文学创作中,“珠圆玉润”体现为文笔的流畅与意境的和谐。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被赞为“珠圆玉润”,正是因为其诗歌语言自然清新,意象转换不着痕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苏轼的文章也被形容有“珠圆玉润”之妙,因其文思畅达,句式回环有致,读来朗朗上口,有一种音乐般的美感。这种文学理想反对矫揉造作、刻意雕琢,而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艺术境界。
书法艺术同样追求“珠圆玉润”的境界。王羲之的《兰亭序》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部分原因就在于其笔画的圆润饱满与章法的和谐统一。每一笔都蕴含着内在的张力,如玉般温润;整体布局又如珍珠串联,错落有致。这种审美理想反对棱角分明、锋芒毕露,更注重内在韵味的含蓄表达。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楷书,虽以险峻著称,但其笔画依然保持着圆润的质感,正是“珠圆玉润”美学理念的体现。
将“珠圆玉润”置于更广阔的中西美学对比视野中,其独特价值更为凸显。西方传统美学强调对称、比例、几何形态的完美,如希腊雕塑追求理想化的人体比例;而中国传统美学更注重有机生命的形态特征,欣赏那些饱满、圆润、充满生命力的形态。“珠圆玉润”不像“完美”那样抽象和几何化,而是保持着与自然生命的直接联系,是一种有温度、有质感的美学标准。
值得注意的是,“珠圆玉润”的美学观念也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丰富。在宋代,文人画兴起,对“圆润”的追求从技术层面上升到意境层面。画家们不仅追求笔墨的圆润,更追求意境的圆润。米芾的山水画,以其“米点皴”创造的朦胧圆润之感,可视为“珠圆玉润”在绘画领域的体现。明清时期,这一审美理想进一步扩展到工艺品制作、园林设计等领域,成为中国人审美意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历史长河中,“珠圆玉润”的内涵不断丰富,从自然景观到艺术评价,从具体形容到抽象美学概念,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中华文化传承创新的缩影。每一个时代都对这一成语有着新的诠释和应用,但它核心的审美理想——那种对圆润、和谐、自然之美的追求——却始终未变。
在今天这个节奏快速、声音嘈杂的时代,“珠圆玉润”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审美启示。它提醒我们欣赏那些不刺眼的光泽、不刺耳的声音、不造作的表达,在追求效率与刺激的同时,不忘圆润与和谐的价值。正如水流的智慧: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既能溅起珠光,又能涵容玉润,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之美。
当我们再次吟咏“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时,听到的不仅是初唐水流的声音,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美学回响,提醒我们在艺术与生活中寻求那种珠圆玉润的完美平衡。从张文琮笔下的邢台之水,到梅兰芳的京剧唱腔,再到王羲之的书法墨宝,“珠圆玉润”已然成为中国人审美基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持续滋养着我们对美的感知与创造。
(记者 张军昱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