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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溪谷荷语

日期: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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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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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划过太行的山脊,太行山里的荷塘便醒了,无惊,无扰。

荷叶安静地托着露珠,像托着无数枚小月亮,光晕折射出荷花花苞里挣脱光阴的序章。初结的花苞是攥紧的拳,藏着对绽放的笃定;待日光吻过、露水洗过,有的粲然立于叶间,粉紫花瓣把影子投在石墙上,与红灯笼的暖光揉成团;有的躲在荷叶后悄悄舒展,似怕越界,守着自己的方寸。这是荷的定义域,从蜷缩到舒展,每一步都循着时序的刻度。

蜂群来时,花蕊里的花粉便更清醒了。它们张着比阳光更亮的笑,任蜜蜂穿梭。

《本草纲目》曰莲蕊“清心固肾”,原来这细小花粉早把繁衍的使命,托付给这些“介质”。蜜蜂振翅的忙,花粉静候的闲,在花蕊这方寸间达成默契,各自域间,从无僭越。我举着手机,拇指食指卡紧边缘,镜头追着花的俯仰,思路倏然清晰:所谓大片,不过是精准捕捉到万物在各自定义域里的自在啊,看蜂的振翅频率,花瓣的舒展角度,都藏着自然的语法呢。

转身发现,一两片荷花瓣被风摇落。其实,这凋落也有界。荷叶是宽厚的承接者,让瓣儿落在叶心;有的却偏要越界,飘到塘边的磨盘凹处,激起水痕;有的跌在栈道上,沾了游人的鞋印;有的浮在水面,随波晃向远处的石房子。久了,露与光便来改写它们的形态:浅粉褪成酱紫,脆嫩化作柔绵,物理的躯壳里,酿出化学的诗意。这是时光的定义域,让凋落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形态,接续与溪谷的缘分,譬如入药箱,入风物袋,入眼,入视域外的感知。

有时塘中水域忽然跃起一尾小鱼,银亮的弧线划破水面,速度快得令人尚未看清它的本真面目,它便狡黠地又冲进水底,击起一串晶亮的碎玉,滴在荷叶上、花瓣上。采蜜的蜂专注在花蕊之间,未被鱼或水的飞跃而惊扰。即便它们在半空振翅,也与鱼的轨迹从无交集——一个在水的定义域,一个在空气的定义域,虽都与荷花缠绵,却如参商,相安无事。

相安,随处可见,可知。

云在天空踱着方步,或画着圆舞,影子偶尔掠过山里康养中心的琉璃顶,掠过萌宠乐园的木栅栏,掠过博物馆的青砖墙,以及博物馆的主题展厅。中医药主题区域,那些中药柜的抽屉里,荷叶、莲须、藕节各居其位,标签上的字迹端正,像给草木定下的名分。《神农本草经》记载莲实“补中养神”,原来荷的每一部分,早被先民勘定了药用的定义域,在药香里,与太行的连翘、车前子、栗蘑们,共组一方风物,被荷塘里蜿蜒的碾盘造型,四通八达到各个地点。

风过处,荷叶翻卷如绿浪。原来溪谷的妙处,正在于这忙闲各有其界。蜂的忙碌有轨迹,鱼的悠游有水域,荷的开落有时序,连云影掠过石房子的速度,都藏着无形的尺度。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张力,不过是定义域暂被扰动——风停雨歇后,荷叶依然托露,蜜蜂仍返花蕊,小鱼潜回水底,各自归位。

暮色延上山脊时,莲香正漫过康养中心的回廊,漫过客栈的窗棂,漫过萌宠乐园里信步的梅花鹿、矮马、羊驼。它们的目光也定格了荷塘与博物馆相望,栈道与石屋相连的画面,将忙碌与安静互为镜像。而荷,始终是这一切的圆心。以花为界,分出蜂的忙与花粉的闲;以水为界,隔出鱼的游与云的静;以时光为界,让凋落与生长,都成了大山深处永恒的注脚,让生灵与生态美美相安。

不语的荷语,诉说的从来不是混沌的共生,而是万物在各自的域间,忙有忙的轨迹,闲有闲的疆域,如高高的太行山石与草木间,潜藏着浅浅荷塘的各守其位,却共同织就了一方天地的承与载,厚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