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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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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石雕里的宁晋年轮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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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漫话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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洨河自太行东麓奔涌而来,在宁晋大地蜿蜒出一道靓丽的文化之弧。坐落在县城东南隅泥坑酒文化旅游产业园的十二座历史人物石像沿弧线次第排开,将洨河两岸的千年文明谱成触手可及的历史乐章。

王梦尹的汉白玉雕像矗立于园区前端,官袍褶皱间凝着晨露,双手虚捧未展的万历朝圣旨,底座的易县石材上,阴刻着《朝鲜李朝实录》的记载:“天使渡江,舟中唯有书卷数箧,干粮半袋。”天启六年(1626年),这位洨河畔走出的进士以副使身份出使朝鲜,与正使姜曰广在登州天妃庙立誓:“不带中国一物去,不带朝鲜一钱来。”当朝鲜国王以黄金相赠,他正色拒绝:“吾携天朝德音而来,非为珠玉。”归国后,魏忠贤党羽崔呈秀欲借其出使牟利,遭严词痛斥,虽因此遭谗罢官,却在史书留下“清风两袖渡沧海”的佳话。崇祯年间巡抚湖广,他于衙署前掘井题字“一清如水”,井水倒映的官帽与洨河的粼粼波光,共同映照着宁晋士子“以清白立世”的精神标杆。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蔡叆自京城归乡,于洨水之阳(今宁晋书院村,洨河北岸)辟地三十顷,历时三载建成洨滨书院。汉白玉雕像中的他手持《洨滨语录》,衣袂间隐约可见滏阳河的蜿蜒纹路——那是他主持疏浚的河道,亦是他“水利与教化并重”的治世印记。基座上“有教无类”四字深嵌青石,下方学规清晰如昨:“凡贫家子弟,束脩全免,每日供粥两餐。”他在此置赡田三十顷,供生徒食宿;于县城外设小学三处,割田六顷延师授课;更将旧宅改为百尺沟乡学,亲拟《乡约》二十条,教子弟“耕读传家,忠孝为本。”万历元年应诏复出时,百尺口村至县城南门的长街上,百姓以《农政辑要》为引,以“活我万民”为号,送别的酒浆泼洒在青石板上,与洨滨书院的琅琅书声,共同酿成宁晋教育史上的醇厚篇章。

石姑的青石雕像亦坐落在产业园一隅,怀中婴孩的面容被岁月磨得温润,衣褶间藏着古桥的泥土气息——这座横跨洨河支流的古桥,正是元末红巾军之乱时她护佑七姓幼童的避难所。底座浅浮雕重现《高氏族谱》记载的场景:七双小脚印围绕着她的大脚,最外侧那双沾着桥洞的湿泥,与“石姑携高氏子及孙、张、两王、赵、薛七童躲于丁桥下,蜘蛛结网护佑”的传说严丝合缝。2019年其后裔共立的《石姑懿德碑记》中,“一女救七姓,终身未嫁”的铭文与族谱“葬祖茔西北隅,七姓世世祭扫”的记载遥相呼应。每逢清明,孙、张、王等族裔的供品在石像前堆成小山,正如她当年在乱世中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为七个幼童撑起的一片天。

十二座石像的目光,共同凝望着三公里外的洨河河道——2024年南水北调中线生态补水后,这条曾断流的母亲河已全线贯通,78公里河道水波粼粼,芦苇丛生。曹鼐的状元官帽纹章,暗合宣德八年(1433年)殿试策论“以廉治国”的论述;李左车的谋士袍服暗纹,正是《广武君略》中“背水一战”的兵阵图;段德隆的朝服补子云纹,与元代真定路总管府地图上的洨河走向完全一致。易县红的庄重、汉白玉的圣洁、青石的沉郁,在材质变换中勾勒出洨河流域的文明光谱:从秦汉时期李左车辅佐韩信定燕齐的谋略,到明代蔡叆“修书院、置赡田、养孤寡”的仁政,再到近代王怀庆收回正阳门的铁血,所有故事都以洨河为起点,在产业园的石质肌理中静静流淌。

当暮色漫过飞檐,石像影子与古廮碑廊的《神禹铭》残刻、洨滨亭的“正谊明道”匾额、酒坊老井的青苔构成奇妙呼应。这些镌刻于石的身影,是洨河文明的基因链:蔡叆在洨河北岸播下的教育火种,经五百年风雨,已在宁晋五中(洨滨书院旧址)长成参天大树;石姑在古丁桥下守护的生命希望,化作七姓族谱中代代相传的“义姑祠”祭文;王梦尹从洨河渡口启程的清廉使节之路,最终凝成产业园入口处“廉石”上的鎏金大字。

离开时回望,石像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作剪影,唯有王梦尹手中的《宣诏敕书》轮廓依然清晰——那不是指向某片海域,而是指向洨河的源头,指向《高氏族谱》里的蛛丝马迹,指向《洨滨文集》的泛黄纸页。每当第一颗星辰亮起,石像们仿佛轻轻转身,将千百年的风雨沧桑,都化作了守护洨河文明的永恒姿态——正如这条古河流,在南水北调的润泽下重新奔涌,以磅礴而温柔的力量,哺育着两岸民众,滋养着永不褪色的精神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