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邢台博物馆二层邢台历史文化一展厅内,一件深黄玉质、暗含褐色浸斑的器物静卧展柜。
来自本地的研学少年们屏息凝神,细细打量着这件国家一级文物。讲解员指着这件名为“商嵌兽首直内玉戈”的古老文物,声音在安静的展厅中响起:“它诞生于商代,却在西周墓葬中与我们重逢——1992年8月2日,对南小汪西周墓葬的挖掘让这沉睡三千年的威仪重见天日。”
记者 刘哲 通讯员 陈茜文/图
玉骨铜睛:千年遗珍的形魄之奇
玉戈形制凛然:长23.5厘米,宽4.5厘米,重175克。
玉质呈深黄色,局部有褐色浸斑,器体扁厚。其三角援近锋部略向上扬,援部狭长,前锋尖锐如初,中脊棱线冷峻。援末两圆穿静默诉说着功用,有上下阑。长方形直内,近阑处一圆穿。内一面刻三道弦纹,纹内呈墨绿色幽光浮动。
最摄人心魄的,是援末两面镶嵌相同的青铜兽首——但兽首方向不同。兽首双目圆睁如电,眼珠突出,鼻上部有孔,双角外卷呈环状。讲解人员指着这精妙的铜玉结合处说:“将滚烫的青铜毫无缝隙地焊接到温润的玉石上,这种精美的程度、这种先进的制造工艺和铸造工艺,至今让人叹为观止。”在展柜前流连的市民张潇惊叹道:“三千年前就有这样的焊接精度?老祖宗的智慧真的让人佩服!”
玉戈非兵:礼制王权的金石之证
戈本为青铜所铸,寒光所指,战场喋血。玉戈则不然,它凝萃了美玉的尊贵与兵器的威仪,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始,便是氏族部落向国家王权演进中诞生的礼制重器。玉戈结合了美玉高贵、润泽的秉性和武器威严、杀伐的气息,显而易见,它不是一种实用性的兵器,而是一种体现威严、象征权力的权杖类器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讲解员向围拢的学生们解释。商周之际,青铜戈成战场主角,玉戈遂升华为军权象征。它如权杖般执于显贵之手,彰显征伐之权,凝聚必胜信念。商代女将妇好墓中赫然出土玉戈达39件之多,其数量与尺寸,正是墓主赫赫军功与无上权力的金石注脚。讲解员点明:“玉戈非实用兵器,它代表的是秩序、威严与不可撼动的等级,依据其数量的多少、尺寸的大小,彰显墓主人的军事权力和军功大小。”
在古代祭祀大典上,玉戈更是通灵神器。据《礼记·明堂位》所载,武王周公制大武乐时,舞者头戴冕冠,手执“朱干玉戚”与玉戈,和歌而舞。那看似神秘虔敬的舞动,实则暗藏深层王权逻辑——借玉戈沟通天地,祈求神灵护佑将士,避免战争伤亡,以天授王命之名强化王室贵族阶层与国人之间的归附关系,从而达到鼓舞士气,消除恐怖,赢得战争、巩固王权的目的。
戈影绵长:血脉中的文化基因
秦汉烽烟散尽,戈兵在战场式微,其魂魄却早已沉潜于华夏文明血脉深处。
细辨汉字,凡金戈铁马之气,多凝于“戈”旁——“战”鼓催征,“伐”罪吊民,“戎”马倥偬。千年刀光剑影,悄然化入方正字骨。展厅里一位学生兴奋地指着展板:“老师,原来‘我’字里也藏着戈!这些字都在讲述戈的故事!”
日常言语间,那些鲜活的词句亦回响着历史的金声玉振:“枕戈待旦”的惕厉,“金戈铁马”的豪迈,“反戈一击”的机变,直至“化干戈为玉帛”的和平祈愿,无不提醒我们,戈从未远离。正如讲解员所说:“戈从杀伐之器升华至礼制象征,最终沉淀为文明符号。这玉与铜的交响,是技术,是艺术,更是我们理解先人精神世界的密钥。”
玉戈静默,却是一部无字之书。它由温润玉石与冷硬青铜熔铸一体,将血腥征伐升华为庄重礼序。当少年在展柜前辨认戈影字痕,当老者于古物前感念秩序沧桑,这件商嵌兽首直内玉戈便超越了时空,成为我们与古老文明对话的桥梁——那青铜兽首圆睁的双目,仍在凝视着民族精神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