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生
我的家乡邢台市内丘县,是医祖扁鹊行医的故里,每年端午的序曲是这样的:晨光刚刚染透太行山脊,内丘的艾草便醒了。露珠在锯齿状的叶缘颤动,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这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始终氤氲着的草木芬芳,仿佛那位悬壶济世的神医,将医者仁心化作了漫山遍野的苍翠。
相传,扁鹊曾在此地采药,他背篓里的石斛与苍术,早已化作端午门楣的吉祥。河北南部的乡亲们,至今保留着古老的传统:将艾草、菖蒲、白芷捆成“天医束”,悬于檐角时,总要念叨“艾旗招百福,蒲剑斩千邪”。这习俗暗合着《黄帝内经》“治未病”的智慧,恰似扁鹊见蔡桓公时“疾在腠理”的谆谆告诫,未雨绸缪的中医哲学在艾香中代代相传。
白马河畔的村庄,端午当天要举行“沐兰汤”仪式。老人们用陶罐煎煮佩兰、青蒿,蒸汽氤氲里,恍惚可见扁鹊弟子穿梭于战国街巷,将药草投入陶釜。孩童们腕系五彩丝线,线尾缀着内丘特有的酸枣核,这“长命缕”既应了《荆楚岁时记》的旧俗,又暗藏安神定志的中医养生之道。最令人称奇的是“药香囊”,丁香、雄黄、冰片研磨成粉,装入绣着阴阳鱼的绸袋,行走间暗香浮动,恰似《本草纲目》中“香佩辟瘟”的活态注解。
粽子,是端午节的标配。端午节前一天,男人们要到白马河周边的苇塘,割回带露珠的苇叶。次日,家家户户的灶房里,便煮着苇叶,那香气四处弥漫。女人们会坐在用玉米皮编的矮墩儿上,面前是一大堆煮好的苇叶,然后,用三片叶子错落交叠,填进泡得晶莹的糯米,再加上红枣、豆子。手腕一抖,就包成了有棱角的粽子。冀南人过端午不赛龙舟,却偏爱串门子,你送我几个粽子,我回你一碟变蛋,整条街都飘着热乎的烟火气。
暮色初临时,家家户户会吃“五毒饼”。金丝小枣、核桃仁与野菊花瓣裹入面皮,烙出焦黄的八卦纹。这吃食源自“端午至,五毒醒”的古谚,将驱邪的朴素愿望,化作了舌尖的甘甜。正如扁鹊将苦口良药化作济世慈悲,河北南部的端午,始终在苦与甜、祛与补的辩证中,演绎着中医药文化的阴阳之道。
当最后一缕艾香,沉入白马河的柔波,我忽然明白:这个被扁鹊医魂浸润的端午,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岁时记事。它是一株会行走的草药,根系深扎在燕赵大地,枝叶间藏着《难经》的智慧,花蕊里绽放着《伤寒杂病论》的慈悲。而那些悬在门楣的艾草,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望闻问切”,在四季轮回中,守望着华夏儿女的安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