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敏
文坛巨匠 明文第一
归有光在政治上蹭蹬坎坷，淹不得志，但他在明代文坛上，却是一位文学巨匠。尤其在嘉靖年间那场变革文体的大潮中，他作为著名的“唐宋派”领军人物，作出了卓越贡献。
明中叶以后，文坛上兴起了一股主张变革文体文风的大潮，于是涌现出众多文学流派。主要是：“前七子”“后七子”、唐宋派、公安派和竟陵派等。先是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口号，掀起了大规模的复古运动，以反对统治诗坛百年之久、严重束缚文学艺术发展的“台阁体”。接着，以李攀龙、王世贞为首的“后七子”重蹈“前七子”之覆辙，掀起了更加声势浩大的复古运动，基本上摧毁了“台阁体”。
“公安派”和“竟陵派”等反对“前七子”“后七子”的复古思潮，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
“唐宋派”则主张师法唐宋，但并不排斥三代、两汉的文化传统。他们以散文的骄人成就雄踞文坛，并编选唐宋以来韩愈、欧阳修等名家散文成书，以师法推崇，确定了“唐宋八大家”在古文化运动中的历史地位，可以说这是唐宋派的一大历史功绩。而起核心作用的人物就是归有光。
归有光博览群书，却非一般士子学者只攻宋元经注和研习八股。他的著作如《易经渊旨》《尚书别解》《读史记纂言》《三吴水利录》《道德南华经评注》《振川文集》等等，涉及经史子集各部，可谓著作等身。从求贤用人之道、理财救民之方，到兴修水利之途、抗御倭寇之略等，他都有精辟的论述。
归有光考察三江古迹，认为太湖出海唯有吴淞江口，而吴淞江因潮泥塞溢变窄而频繁堵塞，只要合力清溢疏浚，使太湖水向东流，其他水道即可不劳而治，据此写了《三吴水利录》。隆庆三年（1569年），右金都御史海瑞巡抚应天十府，大力兴修水利，主持对吴淞江的疏浚治理，对归有光的著述十分赞赏，并在多方面采用其论，有效消除了洪灾水患。
归有光的这些经世致用之文继承了贾谊、陆贽、苏轼等的文化传统，说理条畅，切中肯綮，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人文历史，具有重要的历史、现实意义和参考价值。
归有光一生创作颇丰，但其主要成就则体现在散文上。在散文风格上，其上继司马迁以及唐宋八大家的传统，下开方苞、姚鼐等清初桐城派散文之先河。主张为文要感情真挚，语言朴素。他喜欢并效法司马迁《史记》和韩愈、欧阳修的散文风格。他的作品文笔朴实流畅，叙事明快简洁，感情丰富真实。他为文自出机杼，不惑于人言，不慑于势利，反对浮饰之风，雕琢之习。他尤为擅长表现日常生活和身边琐事。虽题材平凡细小，却尽显天下至情，深深地打动人心。连被归有光指斥批评过的“后七子”领袖王世贞也终于对归有光散文的造诣心悦诚服，并欣然为其文集写序，赞誉归有光的散文“不事雕琢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清初文学家黄宗羲评价归有光的《妇女志传》等作“一往情深。每以一二细事见之，使人欲涕”，称归有光之散文当属“明文第一”。
文苑之树 世代景仰
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妇女志传》《思子亭记》等文则是其代表作。而最有成就的文章当推那些关于家庭、朋友间的“小记”之类。《项脊轩志》和《寒花葬志》最为著名。
《项脊轩志》所描写的是作者青少年时期的家庭生活和寒窗苦读的情景。作者通过自己过去读书的地方——项脊轩即南阁子的今昔变迁，揭示了其家运中落的过程，寄寓了对长期寒窗苦读而功业无成的感伤，表达了对祖母、母亲、老乳母和妻子的深切怀念。文章娓娓道来，看似平淡无华，不假雕饰，却感情真切饱满，具有一种韵味和内在感人的力量。让我们不妨回味一下文章的意境吧。
项脊轩即旧南阁子，一个久经沧桑的百年老屋，这是作者长期读书的地方。它破旧、漏雨、昏暗，但经作者“稍加修葺”，即不仅“使不上漏”，且“前辟四窗”，阳光返照，“室始洞然”明亮。室中“借书满架”，窗外杂植兰桂。作者身居其中，或“偃仰啸歌”，或“冥然兀坐”，耳边“万籁有声”，悠然自得。“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每当“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如此清幽、美妙的意境，怎能不令人陶醉、神往！
然而，家道中落，人事变迁，昔日清幽静谧的庭院，如今墙篱分隔，鸡鸣犬吠，谧静不再，不禁使作者无限伤感。作者自十几岁起即“读书轩中”“扃牖而居”，时常勾起对许多往事的回忆。
老乳母生前曾住南阁子，常向作者讲起母亲来南阁子的旧事。
当年母亲与老乳母的谈话，以及母亲来南阁子“以指叩门扉”的情景，历历在目，不禁潸然落泪。特别是当忆起慈祥的祖母对其深切的爱怜与勉励、期待，更加激发了怀念祖母的悲伤以及功业不成、无以为报的憾恨，读后催人泪下。然而作者决心化悲伤为激励，以巴蜀寡妇清和诸葛亮成名发迹之前的胸襟与意志鞭策自己，身居败屋，放眼天下，苦读轩中，矢志不渝！
作者深情回忆了和爱妻魏氏在轩中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但极度操劳的妻子，婚后五年，即不幸夭殁，以致“室坏不修”。作者不胜失妻之痛，大病一场。病愈无聊，“乃使人修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但当见妻子在世亲手于屋前所栽的枇杷树已亭亭如盖，而植树人却成泉下之土，不禁睹物思人，无限感伤，于是作者即离开南阁子，漂泊在外，读书讲学。
《寒花葬志》是归有光为发妻魏氏陪嫁丫鬟寒花所写的一篇悼文。魏氏逝后四年，寒花也相继死去，爱屋及乌，魏氏的离去本已使作者的心灵遭受重创，而寒花的夭亡更激起作者心底的波澜！作者以真挚的感情，深情回忆了寒花的稚气与童真，同时也寄以对妻子魏氏的悼念之情。本文风格自然，情真意切，笔触凝练摇曳，寥寥数语，即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性格特点鲜活地刻画出来，使人一览无遗。
隆庆四年（1570年）冬，归有光进京朝贺万寿节，与当朝大学士高拱不期而遇，高拱对归有光的才学人品赞赏不已，并极力向内阁首辅李春芳予以推荐。不久，归有光升任南京太仆寺丞，后又被首辅李春芳留掌北京内阁制敕房，纂修《世宗实录》，身列文学侍从之位。归有光仕途晚达，格外兴奋，认为有机会更多地阅读内阁秘藏异书，从而能够在学术上获得更深的造诣，但终因劳累过度，任职仅一年便身染重病，不幸于隆庆五年正月抱憾卒于任上。
一代文苑之树虽然倒下，但他的传世华章，却如山花烂漫，散发着幽香。归有光在顺德留下的历史足迹及其高雅的品格情操，也更加激发起邢台世代人民对他的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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