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敏
“郡斋西北有邢台,落日登临醉眼开。春树万家漳水上,白云千载太行来。孤城自老风尘色,傲吏终惭岳牧才。便觉旧游非浪迹,至今鸿雁蓟门回。”
这是明代诗人李攀龙于嘉靖年间任顺德(今邢台市)知府时所写的众多诗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诗——《登邢台》。春日黄昏,夕阳西下。府署西北的千年古台——邢侯台在落日余晖中,显得遒劲巍峨,苍茫壮观。李攀龙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走出府门,登临台上,举目四望,浮想联翩:漳水蜿蜒,春树万家;巍巍太行,白云千载……顿觉烦累尽消,心旷神怡,不禁感喟沧桑,咏古怀今,抒情放歌,留下了这动人的诗篇。
多有善政留有清名
李攀龙(1514—1570),字子麟,号沧溟,山东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他出身贫寒,九岁丧父,与母相依为命,凭母纺织为生,艰难度日。其自幼发奋攻读,博览群书,饱学多识,尤好汉唐诗文,十八岁考入县学,后升府学生员。其性情疏放,不拘私塾、八股文之束缚,读书颇具独到见解,被人视为“狂生”。
嘉靖十九年(1540),二十六岁的李攀龙以乡试第二名的优异成绩中举,三十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先后授郎中、刑部广东司主事等职。嘉靖三十二年(1553),出任顺德知府,多有善政,留有清名,深受百姓拥戴。
李攀龙为政清廉,公正无私,他一贯关心百姓疾苦,竭力减轻百姓负担,作为地方官,从不把个人升迁凌驾于老百姓利益之上。府城之郊,旧有一处种马场,而利欲熏心的监司为求政绩,将种马场改称牧马场,上报朝廷。然而一字之差,却给顺德增加税负2700金,大大加重了百姓负担。李攀龙为此忧心如焚,不顾个人政治升迁得失,极力向朝廷反映实情,终于使朝廷免除了这项不应征收的税负。
负责征收军费的将作误把顺德府与经济实力较强的正定府、大名府一样对待,等量齐观,使顺德负担大大增加,不尽合理。李攀龙不惧强权,与将作严正交涉,据理力争,请求依据实情,区别对待,终于使顺德府税负征缴额度减少十分之三。
顺德府有一座粮仓名曰永济仓,本来用于地方备战备荒,资贫济困,然而监司为彰显政绩,以利升迁,决定把永济仓的粮食输往京师,引起顺德百姓不安和反对。李攀龙则置个人政治安危于度外,上疏朝廷,申明情况,明辨是非,力主正本清源,恢复贯制,于是,朝廷终于同意顺德之请:永济仓之粮无须输往京师,仍属地方,以饷兵民,赈济灾贫。顺德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对知府李攀龙齐声赞颂。
李攀龙睿智干练,多谋善断,在任期间,无论民生、治安、边防、戍卫等皆有建树创举。为加强交通联络,他向朝廷力谏于沙河、邯郸界中增置永年县(今永年区)、驿站,并扩大二邑辖区,得以采纳。为强化治安防盗,他决定移顺德府通判镇守巨鹿官亭要冲,以扼制盗贼出入。顺德西部边境地在太行深处,是外敌东犯南侵之要塞。自元朝残余北归,仍屡犯边境,敌患日多,须加强防守,于是他将巡司移守黄榆岭。黄榆岭在顺德府城西180里,山高地险,为战略要冲,关隘要塞,他向朝廷台省上疏,要求对此处长城修护加固,派驻重兵把守,遂使边防巩固,国家及顺德平安。
李攀龙为人正直诚恳,为官勤政廉明。据史载,其对士人一律以礼相待,“不诡于时”。他平易近人,从不傲慢,无论吏民卒徒,一经其目,辄记不忘,号为“神明”。他是非分明,洞察秋毫,执法严明,不徇私情,有犯法者,即使小罪,亦如见肺肝,难辞其咎,故一时奸伪敛迹,社会安定。他勤政干练,忠于职守,办事效率颇高,案牍山积,顷刻剖决。
作为诗人,李攀龙自然格外重视文化教育。他大力发展繁荣教育事业,促进文化建设,积极兴办科举考务,激励士人参试中举。他还不顾政务繁忙,亲自教导诸生学读古文,以至桃李累累,多有成才。如任县生员、后为督学的达其道;南和生员、后为给谏的傅来鹏和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平叛荣立功勋的朱正色等等,均为其门生。他还忙中抽闲,笔耕不止,所著诗文,以《沧溟集》出版成书,流传于世。
不恋仕途辞官为文
李攀龙任顺德知府三年,政绩斐然,颇受好评。嘉靖三十五年(1556),升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后升迁河南按察使。然而他作为诗人、文学家,志向与兴趣毕竟不在仕途,加之厌恶并难以忍受官场一些人倚势自傲的作风,不久便借故母病而上疏朝廷,乞归尽孝,未等圣旨下达,即拂衣辞官,开始享受无官一身轻的浪漫与自由。
李攀龙清白做官,自然身无巨资,即穷尽平生积蓄,在泉城济南一处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建一座小楼,名曰白雪楼。于是,他在这里与诗友、同道饮酒赋诗,挥斥方遒,全力以赴投入诗作,在文学的疆场上纵马驰骋。
李攀龙作为政治家,在明代历史上似乎并无较大的影响,但作为诗人,他在我国诗坛上却有着相当的历史地位。
明初推行的八股文考试制度及文体、文风,牢固地束缚着士人的思想,严重阻碍了社会文化的发展。这一文风的倡导者是以“三杨”,即明内阁宰相、文昌阁大学士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为首的朝廷台阁官僚,故由其开创的文体被文坛称为“台阁体”。“台阁体”推崇“文道合一”,鄙薄文学,轻视艺术,故他们所写的诗多为应制、粉饰之作,遭到文士的强烈反对和抵制。先是以大学士李梦阳为首的“前七子”首当其冲,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主张,意在反对“台阁体”千篇一律的文风,扫除八股文对文学的恶劣影响,但尚未完成使命即偃旗息鼓。此时,以李攀龙、王世贞为首,以及谢榛、李宗臣、吴国伦、梁有誉、徐中行等诗坛才子,结为诗社,形成一个新的文学流派,史称“后七子”。他们前赴后继,掀起了更为声势浩大的文学复古运动,为彻底改变“台阁体”统治文坛的局面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基本上摧垮了腐朽的“台阁体”,从而维护了文学的独立地位,强调了文学的艺术特征,在我国文学史上起了积极的作用。
李攀龙认为,文自西汉,诗至盛唐,以下都无足观。他曾说:“诗自天宝以下,文自西京以下,誓不污我毫素!”显然似有偏颇,语过激苛。他的一些诗文也难免模拟古人。于是,有观点认为,“后七子”过于强调复古和效法古人,势必会对个性、情感的自由表现和艺术创新形成新的束缚。其实,李攀龙及“后七子”的诗论虽有偏激,乃为一家之言,其实质仍然在于扫除“台阁体”的腐朽文风,并未形成对文学的个性和自由表现与创新进行束缚、压制,反而从客观上促进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格局的形成。李攀龙虽极力推崇汉唐,但并未自我束缚,停止创新,不少作品很具艺术感染力,尤其七言律绝颇有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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