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村里第四生产队有一个豆腐坊,在豆腐坊里,村民是可以直接用豆子换豆腐的,特别是在青黄不接的春天。
牛叔不姓牛,姓赵,大名修善,脾气耿直,为人厚道,不善言语,村民都叫他“牛丑子”。牛叔有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因牛叔不善说话,所以开豆腐坊总是和别人搭伙,牛叔管做,伙计管卖。牛叔个头儿不高,皮肤黝黑,常年的武术练习使得他有了一个倍儿棒的身体,“蝎子爬”(倒立行走)可以把四队的场院绕一圈,因此推磨磨豆腐对牛叔来说小菜一碟。有一日,牛叔也想去卖一趟豆腐试试,结果卖了一天没有开秤。据说,别人想讨价故意说他的豆腐软,他回复一句“捶板石硬,那能吃吗?”直接把客户怼跑。
牛叔做的豆腐是村子里的一绝,细嫩坚实、弹性好、韧性强、豆香味足,村民常用“秤钩挂豆腐”来赞美。豆腐坊是在四队牲口棚的大院里,两间北屋便是牛叔的豆腐坊。豆腐坊一进门,就是一盘石磨。一个用土坯搭成的台子上摆放着个木制的圆形磨盘,磨盘的上面是两扇石磨,磨盘的边沿儿上有一个直径五厘米的洞,洞下面是一个接豆浆的桶。
牛叔哼着小曲推动着石磨,乳白的豆浆沿着磨扇的边缘流到磨盘里,最后汇集到磨盘上的小洞,流到下面的桶中。
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儿,豆浆一桶接一桶地磨出来,一桶接一桶地倒入锅台旁的一口大缸,缸的上面是一个从房梁上吊下来的正方形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四角上吊着纱布的四个角儿,形成一个纱布包,用于过滤豆浆,村民习称“过箩”。过滤出来的浆汁倒入大锅里,大锅下面的烈火不时窜出灶门。熬豆汁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因为过滤好一桶豆浆倒在锅里熬煮,下一桶豆浆还在过滤当中。这样,大锅里的豆浆就忽冷忽热,在冷热交错中反复沸腾,直至最后把豆浆过滤完,再一次集中火力进行熬煮。
在那个年代,豆腐坊的燃料都以秸秆为主,大火熬制,总是锅上面的豆浆还没有完全烧开,锅底下的却早已烧糊了,所以豆浆总是有一股子串烟的味道,现在我们叫它“烟火味”,而恰恰是这种“烟火味”,把牛叔的感情注入到豆浆里,中和掉了大豆的腥味,呼唤着人们的味蕾。
豆腐渣是好东西。那时,生产队里有大牲口,总是把豆腐渣拌成饲料给牲口吃。有时牛叔也把这些豆腐渣悄悄地送给一些村民,弄一些葱姜蒜等佐料炒一炒,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在熬豆汁过程中,烧糊的锅巴也成了孩子们的美食。
点豆腐是一门儿技术。卤水点少了,水挤压不出去,豆腐难成型,卤水点多了,出豆腐少,发苦发涩,卤水用量的多少全凭经验掌握。豆浆烧开舀入盆或瓮中,轻轻点上卤水,搅拌均匀,豆浆立刻就凝固成了豆腐脑儿,这时候,家里有老人的、有病人的常拿着碗去买,付钱时牛叔嘴角一翘示意走开。
把豆腐脑儿用瓢按顺序轻轻舀到豆腐的定型模具中,包好压实到一定时间就是豆腐了。
牛叔是个老实人,单身,绝不会偷生产队的豆子往家里拿,但村子里的孩子们却都沾过他的光。到豆腐坊去玩儿的时候,他总是拿豆腐锅巴给他们吃。孩子们自然也是叔叔长、伯伯短地叫他。
今天的豆腐制作早已不再这样复杂了,机器磨制,电气化熬煮,机器定时,机器脱水,点豆腐也不再用卤水而改用石膏。
机器制作,省去了人力畜力,却增加了铁锈的味道。虽提高了劳动效率,但失去了人文情怀,失去了豆腐制作过程中的微量元素的撞击,唯有失不去的是童年的回忆。